“感谢信任。”宋明阳礼貌地回复着，“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找一个，翻译官？”
竹石清一怔：“翻译啊...会日语的是吧。”
宋明阳：“不然呢，你指望我用四川话还是大阪话跟田中十五交流？”
竹石清扭过头看向廖耀湘：“建楚啊，我们部队应该是有从日本军校那边留学回来的兄弟吧...”
廖耀湘笑道：“石清，一个都没有，当初在鄂东，是你瞧不上那些留学日本的军官的，你可是出了名的恨屋及乌——”
竹石清诺诺地点点头，也对，看惯了德式的军官教育，他怎么会对日本士官学校的人感兴趣呢，主要是有滤镜在，毕竟老蒋就是从日本军校里学出来的，那个水平嘛——
不过竹石清很快就在记忆里检索到了新的人选，他看回宋明阳：“老宋，其实，只要能翻译就可以吧？”
宋明阳蹙眉：“倒..也可以这么说？”
“戚记者还在不？”竹石清追问。
宋明阳脸色一沉：“额，在，这与她有什么关系么？”
竹石清：“之前上海搞采访的时候，戚记者说过自己在日本早稻田留学过好几年，这你不知道么？”
宋明阳眨巴两下眼睛，他确实不知道。
竹石清见状叹了口气：“兄弟，我说你...我怎么说你好，前半辈子驰骋情场，游走在风花雪月之地，你可千万不要栽在女人手上，反倒被女人给玩弄了...”
宋明阳：“谁被玩弄了？谁被玩弄了？”
竹石清抵近后低声问道：“你完事过了没有？”
“完事过了，但宣化店没有旅店，我找了个风水好的地方。”宋明阳压低声音道。
这次轮到竹石清懵了：“你..什么？风水好的地方？”
宋明阳指了指西边：“竹竿河对岸左手边第二座矮山的观察哨阵地后边，那地方好，石清你也可以...”
“滚！”
宋明阳无奈地两手一摊：“老实说，真的是她主动的，与我关系不大。”
竹石清在靠椅上坐下：“行了，你们怎么腻歪我不管，这次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平汉路大大捷已经是板上钉钉，现在大胜关能否兵不血刃拿下胜利，就在你老宋的嘴上了，我已经命令74师作战斗准备了。”
“非得她去么？”宋明阳依旧有些犹豫。
“除了她你还有别的信任的人么？而且，你别小看别人，战地记者，风风雨雨也是见过真刀真枪的。”
“好吧，我去准备一下。”
.....
正午，谢晋元遣第2团姚子青部，梁华盛遣第6团赵遂生部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直扑田中十五的大胜村防线。
密集的迫击炮弹落在这个巨大的回弯处，急切如潮的冲锋打得前面两个大队伤亡惨重，尽管他们已经拼尽全力回击。
裹在四方阵地中间的旅团指挥部也时刻笼罩在这样的炮击阴霾之下，田中十五时不时就抬头看看天花板，幻想着自己会不会被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给砸死。
“敌人已经发动了第四次冲锋，我外线的一个大队几乎全军覆没...”
副官跟着田中十五的步伐进入作战室并同声汇报。
田中十五：“和青木师团长联系上了么？”
“联系上了，但消息不太好，早上您在视察阵地，所以就没来得及跟您汇报。”副官面露苦色道。
“怎么了？”
“平汉路脆败了。”副官下意识低了低头，“柳林火车站失守后，109师团被击溃，机械化第9旅团几乎覆灭，旅团长武田一夫少将自裁在了撤退的道路上。”
田中十五眼睛瞬间瞪圆了：“什么？三万多人，就这么败了？那司令部呢，就没有其他的战术调整吗！？这仗还打下去吗？”
副官道：“旅团长阁下，我们现在是不打也得打...前后都堵死了，士气方面不容乐观啊，不过司令部承诺给我们增援，村山长官说108师团自定远出发，与我们会先期汇合。”
“108师团...”田中十五抿了抿嘴，“一个废物师团而已，现在敌人是拿我们田中旅团当突破口来打啊，南边的木村旅团今天倒是过得安逸！”
轰隆——
轰隆——
这个时候，来自教导总队的第五次大规模冲锋开始了，炮弹如同雨幕一样砸在狭小的阵地上，指挥部瞬间地动山摇。
田中十五表情凝重地望着铺满灰尘的地图：“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到108师团上来，自裁...哼哼，真是愚蠢！像武田一夫这样的蠢材就活该失败。”
副官这个时候开口道：“旅团长阁下，我们需不需要留一条后路...”
田中十五：“你是说，投降？”
“不是投降，是达成战时协议。”副官补充说道，“之前青木师团长还是旅团长的时候，在东北地区就和马占山的部队有过换防与军火交易。”
田中十五摆摆手：“这些事情你不提醒我我也知道，但那是马占山，当时还没有爆发卢沟桥战役，双方也还没有大打出手，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教导总队，是竹石清的德械兵团，还有协议的可能么？”
副官：“为何不尝试一下呢，竹石清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指挥官，他能在大别山地区筹谋如此之久，布下如此一盘大旗，就是为了减小伤亡，尽可能地打击帝国军队，他们现在拿我们当突破口也是如此，还不是正面仰攻伤亡太大么....”
田中十五一听，的确是有道理啊，但他没有立刻松口：“再观望观望吧。”
...
攻擊持续到了下午，姚子青、赵遂生的突击暂且停歇，这个时候，青木成一的师团部向田中十五发来了急电。
机要员飞奔到田中十五面前，递上了电文。
田中十五阅之大惊，他当即电文揉成团扔了出去，破口大骂：
“我就说108师团废物，果然是废物！”
副官没敢问，默默捡起纸团徐徐打开一看，差点两眼一黑，电文上的内容是108师团左翼联队的联队部遭到一股大别山民兵部队的奇袭，联队部内的四名少佐参谋官，大佐联队长暴尸当场，只有不在场的参谋长躲过一劫，最关键的是，这股民兵部队最终也没有被抓到，去向不明，一时间整个108师团气氛压抑至了冰点，南进的速度缓慢至极。
副官转过头：“青木师团长建议我们不要指望108师团了，也不要学木村旅团一样蠢到放弃了突围线路...”
田中十五哀叹一声：“师团长的意思我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我们没有必要再为此付出哪怕一具多的尸体了，我们的命都是父母给的，不是为了彰显军部鼓吹的「武运长久」！”
副官抿了抿嘴：“那我们...”
田中十五：“带上翻译官，就按你说的，去和对方谈！”
....
宋明阳已经恭候许久了。
16日傍晚，两边斡旋了一遭后，谈判地点定在了双方对峙线的东侧，李山沟。
这实际上已经是梁华盛旅的攻击区了。有梁华盛带着上官志标和赵遂生这帮彪形大汉守在后面，宋明阳倒不怎么担心戚紫曦的安危，他的确给田中十五提出了比较苛刻的要求。
——田中十五必须亲自来谈，否则免谈。
入夜后，田中十五带着副官以及一个班的鬼子兵摸黑抵达，进入了教导队第3旅的控制区内，屋子里，宋明阳若无其事地看着地图，桌面上摆满了电文。
“宋长官，田中十五到了。”
宋明阳微微颔首：“带进来吧。”
戚紫曦这时候抱着本子，虽然她的任务是翻译，不过，这倒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日军的高官，所以在紧张之余，兴奋也占据了大脑的半壁江山。
田中十五进屋后摘下了黑帽子，冲着宋明阳欠身鞠躬，然后咕咕说了一串。
戚紫曦：“他说，他是第4师团少将旅团长田中十五，抱着最大的诚意来到这里和我们交涉。”
宋明阳：“告诉他，我是国民革命军...德系兵团参谋部部长，准中将军衔，宋明阳。”
百般拒绝竹石清入伙邀请的宋明阳这时候还是用兵团的名义给自己安了一个重要的头衔，田中十五听完之后居然点了点头，他同旁边的副官说道：“对方是有诚意的。”
宋明阳开始了自己的谈判，要谈判，就要抓主动权，就要第一时间击垮对方的底线，于是他让出身位，露出跟前的桩桩电文，随后一抬手，冲田中十五说，由戚紫曦全程翻译道：
“田中，你我都非常清楚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见面，我们是对手，不过，我们都有各自的诉求，就在两个小时前，第108师团的联队部遭到了我军袭击，联队长当场暴毙，现在日军司令部命令108师团停止了前进，你们，也就是失去了后援，至少，你们被困的时间将会无限期延长，而我们呢，我们追求速度，以及小的伤亡，我认为你部没有必要继续抵抗下去。”
田中十五回答：“我非常清楚你们在大别山的部署已经炉火纯青，因此我来到了这里，我并不认为这次战役司令部那帮人还有任何取胜的可能，如宋将军你所言，我也希望的我的部属尽可能付出小的代价，但是，我们不能投降。”
宋明阳摊了摊手：“当然，当然，我们也不接受俘虏，你们真要是投降，对我们来说也是巨大的累赘。”
田中十五：“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这应该由你方负责。”
宋明阳眯起眼：“你希望怎么离开？我没可能把大胜关移交给你，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田中十五连连摆手：“误会了宋将军，我们无意经大胜关回撤，大阪人不在乎爬山，你方在东侧山麓让出一条通道即可。”
宋明阳：“仅仅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战略位置，我就要放走你们五六千人，似乎对我们太不划算，我的上峰知道了，武汉方面知道了，或许还要问罪于我，田中，你们大阪人经商为要，应该不会让我做赔本的买卖吧？”
田中十五笑了笑：“宋，我想我们的缘分不会就此结束，或者说早已开始，在许昌战役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师团骤然止戈，武汉军19军团冯治安部何以南撤呢？在上蔡战役里，如果不是我们隔岸观火，你们又怎么重创12师团，将整个3兵团撤到豫西呢？如果要按照我们和司令部的贸易标准来看，你们至少需要向我们支付百万数额的银元。”
宋明阳听完戚紫曦的翻译，两个人一起笑了。
宋明阳真的没有想到和大阪人谈生意这么好玩，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一顿说之后反倒是自己理亏了？宋明阳随之笑问：
“按照你这意思，我现在还倒欠你们的军费是么？”
田中十五回敬一个笑容：“我只是表达我们的渊源，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宋明阳：“好，好，既然有基础，那请田中你告诉我，我还能得到什么，你要知道，你身后是五六千的生命，我不妨向你透露，我军还有八个师的预备队没有启用，之所以不启用，是因为山地铺陈不开，但如果你，或者是木村松治郎一意孤行，那就抱歉了，我们必然要获得完全之胜利。”
田中十五在这个时候没有立刻回答，和旁边的副官小声交流好一阵之后，他回正头：
“宋，我旅团一半的军械留在原地，粮食、弹药悉数奉上，另外，我部完全不干预你军对其他帝国军队的战术行动，我们会继续向108师团请求急援，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向木村旅团发出迂回警告，让他们抽调兵力回撤，帮助你们分散兵力，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一切。”
宋明阳颇为震惊。
这和投敌卖国也没啥区别了吧...完完全全就是内鬼行径啊。
不过宋明阳表情依旧严肃：
“半数军械...几千条枪对我们德系兵团来说算什么？当然，我知道你们回撤必须要手上有家伙，否则日军高层也不会放过你们，不过，半数少了，留下九成！”
田中十五：“八成！”
宋明阳一拍桌子：“好，就八成！你们的山炮大队和野炮大队都得留下。还有，既然你都能发报替我们分散木村旅团的兵力，那么，我现在需要他们的指挥部位置，相信你们不难获得，此外，日军其他战线上的兵力部署需要你们绘图给我，还有，河边正三和村山翔二所在的指挥部在哪里，这也需要你告诉我。”
戚紫曦：“这是不是...”
宋明阳的目光很坚定，所以戚紫曦如实翻译。
田中十五思考了很久。
宋明阳这时候也感觉自己的条件太苛刻了，所以他正在考虑放宽松一些，结果这时候田中十五淡淡地开口了：
“可以，不过，青木师团长的指挥部位置我不能告知你们，我想我们应该谈一下我们走哪条路线脱离这个鬼地方了。”
宋明阳：“这得看你们什么时候让出阵地。”
“马上就可以，把武器留在原地没有什么难的。”田中十五很快接话。
宋明阳：“但你们跳出去的消息我们会封锁，我希望你们不要张扬今晚的事情。”
田中十五笑道：“宋，你们的胃口真的很大，放走我们，却要108师团来钻这个口袋，你们是彻头彻尾的赢家。”
宋明阳：“你田中旅团也没有吃亏吧？你们的口头禅不是「御身大切」么？而且，108师团、109师团、3师团、5师团、12师团都折戟沉沙，唯独你们胜利突围了出去，以你们在舆论上的功力，恐怕战后还会被渲染成英雄部队吧？”
田中十五：“我想我们的合作应该算是谈成了。”
宋明阳：“你们具体的转移路线我会让我的副官画在图纸上交给你，希望这次协议能得到双方的贯彻。”
田中十五：“当然，我们很有契约精神，那我们先回去了。”
言罢，这场协议会落下帷幕，场面的情况有点惊呆了现场的众人，包括梁华盛和手底下的团长，宋明阳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冲戚紫曦笑道：“他们活得可真是通透...”
戚紫曦：“第一次感受这种场合，真的，我真的有点紧张。”
宋明阳两手一摊：“谁不是呢——”
齐泓这个时候已经把图纸准备好了，跑步到宋明阳面前请示，宋明阳看了眼腕表嘱咐道：“不急着给他们，先验收他们所承诺的，另外，等74师的部队压上来我们再放行。”
“是！”
....
17日凌晨一点，战线的交接正式开始，日军田中旅团排成长队，他们只有少部分鬼子兵手上有枪，他们顺着山路向东出发着，宋明阳在这里给他们开了一个口子，并且亲自在现场看着他们离开。
田中十五走在队列里，他已经将自己的脸刻意涂黑，这是为了表现出他们是在激战后强行突围的。
他甚至和宋明阳打了个招呼，就差说「来日方长」了。
然后，李汉章的74师沿着小路径直杀入了田中旅团原有的阵地，他们开始向南抵近，准备好里应外合配合正面的方文坚虎贲团一口吞掉木村旅团了。
木村松治郎这时候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深陷四面合围，作为旅团长，他本人这个时候还在阵地上鼓舞士气。
然而，凌晨一点半，北面传来炮响，打来的是日军的山炮、野炮。
整个阵地顷刻间被炸成了火海。
宋明阳立于东麓山头上，撇下望远镜，冲着旁边的齐泓指着山下发号施令：
“电告司令部，兵不血刃，大事已成。”
戚紫曦在偏远的地方，强行使用曝光灯引闪，然后按下了相机的快门，拍下了宋明阳“挥斥方遒”的照片。
尽管，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