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
“到底发生什么情况了！！”
“拟电，拟电，告知司令部！我们急需增援！急需增援！”
....
木村松治郎右手护着脑袋，在临时旅团指挥部内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报告！”
旅团负责联络的副官这个时候从门口冲了出来，结果架起的横梁突然夭折，直接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当场就溢出鲜血，但旁边的勤务兵很快就把他给架到了木村松治郎的跟前，顾不上包扎，副官哭吼着汇报，
“旅团长阁下...派出去支援田中旅团的江川大队，在林渠以北被支那军合围了，回不来了，我亲眼看见，北岸火光冲天，密密麻麻，全都是支那军的士兵！”
木村松治郎的心脏险些停跳，面前那个血淋淋的脑袋让他感觉好像是自己被开瓢了一样。
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一些：“你先去包扎。”
“哈依！”副官捂着脑袋去到了一边。
木村松治郎点燃一根烟，挂在军帐上的马灯此刻摇摇晃晃，使得他的半边脸时而泛黄，时而黢黑。
守在正面的第24联队联队长横田光太郎一灰头土脸的冲回了指挥部。
他看见木村松治郎正在看一份电文。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汇报道：“阁下，正面以及两翼的教导总队已经全线总攻了，我的部队已经伤亡惨重，再这么打下去，很可能坚持不到天亮就覆灭了。”
木村松治郎：“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横田光太郎没想到木村旅团长已经消极到了这种程度，他以为手上是司令部的回电，于是问：“阁下，司令部怎么说？”
“司令部还没有回电。”木村松治郎摇摇头，旋即把电文递了过去，“这是我们背后田中十五发来的求援电报，他们遭到了德械部队的猛攻，鏖战一天，顶不住了，所以我把直属的警备大队和机枪中队派去林渠以北增援他们。”
横田光太郎一怔：“这个时候，怎么还顾他们呢！？问题是我明明听到北面是敌人向我们发起进攻啊！”
木村松治郎眼眶通红，竟然小声抽泣起来：“过去，我对4师团有所误解，没想到，他们居然为了我们全部战死...”
横田光太郎懵了，他环视周遭，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解释。
那个被开瓢的副官这时候站了起来，军医给他缠绷带的动作被迫停止：“联队长阁下，林渠以北...已经完全被支那军占领，田中旅团应该是全军覆没了，我们派出去的部队也遭到了合围。”
横田光太郎愣了愣，他掉头就问机要秘书：
“求援电什么时候发的？”
机要秘书立刻翻出记录本：“十二点三十三分。”
“敌人进攻是什么时间？”
副官一怔：“啊，不太确定...”
“大概什么时间！”横田光太郎猛然嚎了出来，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副官赶紧动脑子去想，又看了看自己的腕表，最后答了个大概：“现在两点，大概一小时前进攻的，具体时间我不太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敌人发起进攻的时候，我们的增援部队正在北上，炮火切断了我们的退路，部队才陷入了混乱。”
木村松治郎把有些发狂的横田光太郎拽了拽：“横田君，都这个时候了，别为难他了。”
横田猛地回头：“阁下不觉得奇怪么？一小时前田中十五的机要员还在求援，仅仅一个小时后，支那军就从他们的阵地上摆好了阵势向我们发起了全线进攻？失守有这么迅速么？他们该不会是用我们的增援来为他们吸引火力，方便自己突围吧？”
木村松治郎听得浑身一颤。
他明显开始升温，他扭头瞥了外面的火光齐天，用极度不自信的声音喃喃念叨：“不至于吧，还不至于如此吧...都是帝国军人。”
缠好绷带的副官这个时候也恍然醒悟，随即急声提出疑问：
“的确很怪异，炮击我旅团防线的几乎都是我们自己的野战炮和山炮啊...”
似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其实「战前协议」这种突破军法与道德底线的操作完全超出了木村旅团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想象力，至少他们现在还只是认为是田中十五怂了，而不是把他们卖了。
失去最后的希望后，木村松治郎已经无计可施，他只能将旅团最后的两部电台保护起来，一刻不停地向周边所有能联系上的部队求援。
在他们求援的时候，田中旅团行走在山麓上，逐渐向着高处前行，按照宋明阳的指引，翻山经过庙墩、双河后就可以出山。
田中十五端着完全没有标注这条路线的军事地图，随之叹道：“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和他们的本地人周旋...”
后半夜乌云渐散，明月斜出，田中旅团沐浴在月光之下离开了战场。
....
“不行啊，他倒出来的货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选什么当突破口了！”
廖耀湘扶着金丝眼镜看着宋明阳的副官齐泓整理送来的「谈判纪要」，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谈判的，战略位置和军用物资这些似乎都是皮毛。
田中十五为了表达诚意，甚至把日军各个番号的主要指挥官给罗列了一遭，包括他们的毕业军校，在读期数，以及可能存在的人物关系。
比如，田中十五明确点明：
河边正三——竹内隆介：对抗之不合。
藤田进——竹内隆介：嫉妒之不合。
青木成一——上村清太郎：水火不容。
村山翔二——竹内隆介：态度暧昧。
山冈重厚——其他：敦厚老实。
板垣征四郎——其他：特立独行。
....
除此之外，田中十五还将“武田一夫自裁”的小道消息一并奉上，并贴心地备注：绝对可靠。
竹石清看见这些玩意简直哭笑不得。
他感觉如果第4师团继续被日军司令部留在前线战场的话，他们真有必要设置一个专门的部门，或者说至少是一个办事处，就叫做「大阪专情处」，这个部门专门负责和大阪师团联络，或许这比让德川楠天天在虎口边夺食还要方便快捷。
“武田一夫都死了？”
商震这个时候也回到了指挥部，凑过来看热闹的时候当即吃了一惊，因为在豫南的时候，就是这个武田一夫带着9旅团对着他的18军和32军一路穷追猛打，当时他差点咽不下这口气，带着部队回头跟武田旅团搏命，结果，这才过了不到十天，坐在指挥车上面跋扈的小矮子已经秽土转生了。
“看样子，日军军内的关系和我们国军也差不多嘛——”
朱铭则是在那里感叹一声。
指挥部内但凡是吃到瓜的人都开始叽叽喳喳的，困意全无，某一刻竹石清感觉到噪音已经开始形成共鸣了，就好像是以前上私塾的时候本来只有一俩人讲话，后来演变成那种哄堂共振的感觉，于是他敲了敲桌子，不怒自威地说道：
“诸位，战役还没有完全取得胜利，死一个武田一夫又能怎样？日军在本次战役中所犯下的罪行不是一个少将旅团长的命就可以偿还的！我们要取得完全之胜利，什么是完全之胜利？那就是让日寇动罪狞之心时无实施之力！”
“是！”
参谋们齐刷刷回应道。
竹石清同时将那则谈判纪要自己收了起来，从廖耀湘的眼前生生抢走。
“欸？”廖耀湘一怔。
竹石清摆摆手：“建楚，我们不是靠这些东西打仗的，现在你的任务是去指挥，108师团必然还会南下，兜住他，然后灭了他，而且，平汉、大胜关两线溃败，日军司令部会作何调整，竹内隆介会是什么反应，敌人还有没有预备队，我需要你尽快研究，然后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廖耀湘：“田中十五提供的信息好歹是个参考。”
“没这个必要，指挥正面战役，所有的情况都会随时变化，你不要受到影响。”
竹石清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廖耀湘的请求，实际上也是如此，田中十五所提供的无非是一些军内黑话，还有大致的日军进攻兵力分配情况，这些早在之前参谋部的总结汇报里已经提及了，所以，廖耀湘这狗贼叽里呱啦一大堆，归根结底还是想吃瓜！
廖耀湘倒没有继续争，他推了推眼镜框，在底下参谋们的目光下走到了指挥中堂，连着拍了好几下掌，将作战处和情报处的几个主要参谋唤到旁边，指着地图即刻开始：
“现在我作如下部署。”
“以教导总队第1旅，虎贲团为南线攻击群，现在是凌晨02:25，给他们十个小时，午饭之前，全歼木村旅团。”
“以教导总队第3旅，携74师三个团，及商司令32军各部，向北迂回，放开大胜关以北的通道，引敌108师团南进，于大胜关以北河谷地区予以二重包围，今日傍晚，实施围歼，第443团，驻守大胜关，这一次，我要看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另，第29师、199师作战斗准备，等候司令部军令行事。”
言罢，廖耀湘肃穆地扫视在场众人：
“还是那句话，不计伤亡，务求全歼！”
“是！”
底下群声应喝道。
竹石清听完廖耀湘的部署后，露出一抹笑容，随后折身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带着宋明阳提供的谈判纪要。
....
左翼兵团，陈门店指挥部。
周绍辉伏案研究着两路前压的态势。
他忽然意识到左路打得太快了，这样下去不等52师迂回灵山，平汉主干线这边的敌人就要被梅凌风全部赶出大别山了。
“可恶，忘了跟他强调下手轻点了...”
周绍辉遗憾地拍了拍脑袋，不过转念一想，装甲团在柳林战役里损失这么大，梅凌风那个脾气，刹车肯定是踩不住的...
罗卓英这时候在旁边则显得淡定自若，这么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还是顺风局打得舒服啊——他看着周绍辉懊恼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绍辉，别这样，半个月以前，我们还把守住阵地叫做胜利，相比之下，我们现在取得的胜利是空前的，要不是石清那边还不让我们发报纸，现在武汉就已经开始游行了你知道不？”
周绍辉抿了抿嘴：“尤青兄，倒不是我贪心，这就是竹石清那家伙的本意，从八月底的时候，他不是让29军团修缮大别山防线么？几个兵团在前面左冲右突，还不就为了最后的大别山聚歼战，我要是把鬼子放跑了，我都不知道我回去要经历什么！”
罗卓英微微蹙眉，旋即一笑：“要求这么严格...实在不行跟着我干吧，我觉得你在兵团副司令这个位置上非常契合呀。”
周绍辉连忙摆摆手：“尤青兄，你别试探我了，到时候石清把我扫地出门，然后你也不要我，我干啥去？”
罗卓英笑笑：“怎么会呢，我真的给你留了位置，别说是我，就是陈长官对你也是器重的啊，而且本质上，我们都是一家人，在哪里任职都是一样的，难不成石清以后还要和陈长官分家过日子不成？”
原本不以为然的周绍辉瞬间警觉起来。
分家，好像是有可能的。
罗卓英说这话，是不是一种试探？
于是周绍辉硬顶着笑容反问道：“尤青兄，你真不跟我开玩笑？能来我真来啊，我估计，武汉这场战役打完后，全国的编制乃至作战格局都要调整吧，不过，据说陈长官始终青睐原18军出来的那些军官，我周绍辉只是预备部队出身呐。”
罗卓英：“看重11军是因为认可作战力，绍辉你自淞沪打到现在，无数战绩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陈长官作为武汉卫戍总司令，岂能看不见你呢？”
“那好，那好，那尤青兄且帮我关注着。”周绍辉笑嘻嘻搪塞过去。
结果这个时候罗卓英抓住了他准备转身的手腕：“可能下周我要向武汉司令部述职，你与我一起见陈长官吧。”
“没这个必要。”周绍辉笑笑，“我目前是借调来的，为的是执行任务，兵团上的事情，又不只是今日之战，还是尤青兄自己去吧。”
“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