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编30师被击溃的两个小时后,暂编33师也丢失了毗邻公路的重镇关津乡。
自南向北的三条近乎平行的河流——汝河、洪河、泉河全部失守。
战场的先机已彻底把握在日军的手里,如此情况,放在整个中原战场,这是不奇怪的,但放在淮西的棋盘上,这无疑是一场人祸。
仅凭地图或是沙盘上的位置关系来看,谁都知道居中而扼河的“临泉”将是淮西大战里最重要的中转点,自息县北上至临泉,约一百六里路,自许昌以东的扶沟南下至临泉,约三百三十里路,无论如何,即便是将所谓徒步行军和摩托化行进的因素考虑在内,张治中也不可接受被日本人抢占先机的情况发生....
此刻他捻着一支旱烟,撑着腰站在沙盘边上,眼神盯着河流纵横的淮西区域。
竹石清依旧代行着还没有抵达前敌总指挥部的参谋长李楚岳的职责,通过手中各方发来的琐碎情报,努力将沙盘上的标识梳理清楚。
竹石清像是在报菜名:“第6军。”
苏明方找出电文汇总道:“全军于平舆县北郊,玉皇庙至万冢乡之间的二十里间展开激战,直接投入本次作战的数量经甘军预估有一个联队及以上,战至三更,正面日军拉上来一个山炮大队,第6军难以在夜色下抢断通向临泉的公路,但好在是日本人也过不去。”
竹石清也啪嗒点燃一支烟,和张治中并肩站着,俩人都歪着脑袋看着沙盘:“甘军长是什么意见?”
苏明方:“目前第6军抵达前线的只有一个整编师,余数主力和后勤部队都还拖在后面。第6军请求保存实力,警戒公路线,总攻待到天明再进行。”
张治中遂向旁边的机要处长下达部署:“给第6军复电,今夜的攻势一秒钟都不要停下,打到天明,就把一线的作战师撤下来,后面的部队接着上!”
“是。”
竹石清瞄向沙盘的左下角(西南方向):“92军到哪里了?”
“一小时前渡过清水河,现在先头部队应该已经到正阳县了。”
苏明方答道,又看向二人,汇报道,“竹长官,总司令,前总给92军下达的命令是增援上阜(上蔡-临泉-阜阳)公路,与第6军会师后整体向东转进,策应北上的刘兵团,但是现在刘兵团北上受阻,第6军平舆陷入乱战,原部署照常执行么?是否需要调整?”
张治中第一时间并没有讲话。
竹石清瞥了一眼后回过头:“待会再说。”
“好。”
“继续讲亳县的情况。”
“亳县的情况和之前变化并不是很大,涡河以北,29集团军王瓒绪部和109师团依旧在激战,涡河以南,28军团刘汝明部和第5师团纠缠不休,亳县正面仍然是26集团军徐源泉部坚守,不过他们昨天就已经撤退到了小洪河,也就是华佗乡一线,距离亳县城墙只有不到二十里了,后面就没得退了。”
没等竹石清开口,张治中先行接话发问道:“第11集团军的情况呢?”
“前半夜过了西淝河,他们现在的行进方向是,84军覃连芳部沿公路线南下,前进至太和构筑阵地,48军张义纯部则取田路到界首警戒,这是李司令官在获知临泉已经失守后,基于前总要求11集团军拱卫阜阳以北作出的部署。”
张治中微微颔首:“兵团司令毕竟是兵团司令,对于阜西的形势把握的很准确,之前就有侦察部队报告,周口方向有日军主力汇聚的迹象,他们要加入战场,要么径直向南入上阜公路,要么就是挥师向东,沿周阜公路进攻,界首和太和一前一后两道闸,总归是要派上用场的。”
苏明方笑着接话道:“总司令,11集团军的动作算是各路中最快的,昨天傍晚他们还在鹿邑,到了二更的时候,两个军就已经分别过了西淝河和黑河。”
竹石清偏头看向张治中道:“整个第4兵团,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一个是廖磊的21集团军,他们现在在坚守阜阳,另一个,就是这支李品仙亲自统率的11集团军,这两支部队,都是桂军最后的家底了——”
(后半夜战场形势图)
“嗯。”张治中沉声回道,右手抬了抬,“苏参谋,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淮滨、临泉、息县、新蔡等处。”
“其实反倒是这片战场,很容易就表述清楚。”苏明方露出一抹苦笑,随后将桌子边上靠着的指挥杖端了起来,在沙盘上比划,
“正面的30军团伤亡人数尚未完全统计,但可以确定,整个军团已是溃散状态,残兵散将遍布洪河四郊,短时间内很难形成战斗力,结合宋长官发回的情报看,日军兵分两路,机械化、摩托化部队经宋岗南下,径直奔着淮滨而去,但他们仍将大量部队投入到了向包信的攻击中,就好像是...不吃掉30军团,他们甚至没兴趣掉头去打淮滨...”
闻言,张治中和竹石清对视一眼:“这...我们的黄军团长和这个叫竹内隆介的小鬼子是有什么大仇?”
一直神经紧绷的指挥部总算是有了两声干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肃穆。
“这个竹内,心眼还不少,知道税警总团和17军团都是有摩托化力量的精锐部队,用威逼息县的方式来钳制二部,给刘峙上眼药,让他不敢分兵去救淮滨。”张治中一眼看破玄机。
“的确是和过去的鬼子指挥官在指挥习惯上有些不同。”竹石清眯着眼叹道。
如果换作是以往,凭竹石清个人实战经验来看,剧情应该是这样的:
竹内隆介取得先机,竹内隆介高歌猛进,竹内隆介集中优势兵力梭哈淮滨,然后竹石清调兵遣将,让刘兵团的主力开着卡车在另一条路上狂飙,和竹内隆介的车轮生死竞速,然后在淮滨守备部队快要顶不住的前夕抵达攻击位置,随后化解危机,日方功亏一篑——
但如今,世道居然变了:
跋扈冒进的关东军序列里来了一个沉着谨慎的年轻人?
单从这家伙在新蔡的战术布置,竹石清便感受到了明显的战场纵深理论的运用,看来这个竹内很擅于将自身的优势力量与脚下这片土地相结合。
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忽然涌入竹石清的脑海里,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曾经在清凉山的军事理论课上,明泉曾以苏德为对照本,分享了异地同源的两则战例。
一则是世界大战期间,法德战争中的「施利芬计划」,在战役部署中,德军集中68个师于右翼迂回包抄巴黎,左翼只留11个师牵制凡尔登地区法军,企图以最短的时间击穿整个法国的防线,但最终没能彻底击穿防线,反受累于两线作战直至战争失败;
(施里芬计划示意图)
另一则是1920年由图哈切夫斯基亲自指挥的北高加索战役,图哈集中右翼第一骑兵集团军,第8,9,10集团军共4个集团军向邓尼金左翼的库班地区深远突击。苏军左翼只部署第11集团军做牵制攻击车臣,达吉斯坦地区,最终彻底击溃了邓尼金余部。
(北高加索战役)
撇去胜败——
隐去苏德——
任何优秀的指挥官都需要在过往的战例中汲取战役指挥的精髓,明泉的原话是:
对大兵团作战而言,打造装备一流武器装备的部队,配备世界先进的火力与编制,这些都不是战略战术,真正优秀的战略战术,是基于自身军力现状,结合实时的战场形势,确立明确的军事战略目标,施之以恰当的编制配合与兵力调动,当每一个环节优化到极致,此人即可谓“优秀的大兵团指挥官”。
用一句话来说,最高明的战略体现在指挥官对战场空间与军力调动的阅读和理解上。
谁能更透彻地理解战场,于乱象中看到本质,谁的指挥就会如鱼得水。
...
回到现实。
竹石清把目光移向竹内隆介的目标淮滨:“驻守淮滨的,是于司令第5集团军113师的一个加强团,作战部队大概在两千多人左右,但由于其后勤枢纽的特殊性,淮河附近还有上万的民夫队,几千的保安团和军警部队。”
“淮滨的情况我不太了解,那边的工事修筑情况如何?”张治中问。
苏明方答道:“有一些战防工事,但数量并不是太多,在刘兵团之前的防线设置里,其实并没有怎么考虑到淮滨,但这也不能全怪刘兵团的参谋队伍疏忽,毕竟淮滨紧贴淮河,土质松软,坚壕硬堡不易构建,再加上以之前的战线来看,南面的固县,北面的阜阳,西面的平汉,东面的津浦,距离此处都远,属于是中心的中心,如果有一天形势差到日军真的攻到这里,实际上也就意味着我国民革命军已经在中原坚持不下去了。”
“但日本人并不是全面击溃我军防线抵达的淮滨,而是从战线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机要处长听了半晌,苦笑着插话道。
竹石清敲了敲桌子:“所以问题不是我们没有加固淮滨县城,问题在部署在淮滨的后勤中枢在日军突袭周口合围汝南的时候就应当转移了——”
机要处长叹了口气:“但谁又能看到那么远的时候...”
“报告!”
这时候,机要员端着一纸电文从机要室里冲了出来,阔步而来,“各位长官,罗山急电。”
“念!”张治中拖出一把椅子坐下。
“截至后半夜三时,日军主力部队已经全线渡过汝河,其先头部队已抵近包信,兵团之30军团伤亡极重,恐不能再战,包信正面空虚,唯有以17军团、税警总团北赴接敌,而又闻新蔡之精锐,疾驰向淮滨而去,此间亦无险可阻...突遭打击,情报不畅,信息全无,司令部举棋难定,还望总指挥部定夺。”
念完后,机要员将电报先递给了机要处长,经此手后再转交给了张治中和竹石清。
竹石清干笑一声:“刘总司令还是那个刘总司令,早不汇报,晚不汇报,大祸临头了开始想着要向上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