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战场上的枪炮声持续了足足三天。
直到七月九号的拂晓,整个潜山依旧被鄂东兵团死死围困着。
在鸦滩的101师团被彻底击溃之后,安庆的突出部石牌镇独木难支,36旅团不得不依据潜水构筑新的防线,仅留下少量部队在石牌方向作牵制之用,这几日,中日双方围绕皖河、潜水展开了细致入微又针锋相对的调动,经常是你占上游,我攻下游,转而你取中段,我折下段,打得那就一个翻云覆雨,斗转星移,但唯一不变的是,106师团的七千余生力军困死在了潜山。
大雨重新开始眷顾这片土地,每日升腾的水汽云雾遮蔽了天空。
若有若无的电讯信号更是使第十一军上下心情沉重。
...
“支那军今日进攻了没有?”
“报告参谋长阁下,早上没有发起进攻,据松浦师团长回报,支敌人在潜山东南部署合围阵地,恐怕总攻时间已经迫近。”
司令部内,吉本贞一反复向机要秘书确认潜山方向的情况。
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无法置身事外,第十一军的三个主力师团已经折了一半:第6师团损伤六成,101师团损伤八成,106师团此时几乎是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再算上在江南打得半死不活的27师团,已经回撤休整的波田支队,再如此下去,第十一军都无需派遣军司令部去解散,自个就在皖西输个精光了。
“稻叶,你的部队...”
吉本贞一的目光转移至稻叶四郎身上。
稻叶四郎眉头微蹙,苦涩道:“吉本长官,36旅团没有余力再北上接应了,如今的情况司令部很清楚,皖河、潜水一线,支那军已经大规模集中,要强行北上,势必被支那军层层消耗....”
“难不成坐视106师团被吃掉么?!”吉本贞一愤怒地一拍桌子,惊的四面的参谋都站了起来。
作战参谋宫崎周一赶紧上来拉开二人,劝慰道:
“二位,二位,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关键是,绝不可出现整建制被支那军歼灭的情况。”
“那松浦淳六郎就不会自己组织突围么?”稻叶四郎眯着眼责难道。
“他说,疟疾横行,部队本就疲弱,支那军这几日不断收拢口袋,真要突围,那也已经过了最佳时机了,他恳请你稻叶能拉他一把,支那军的军力不算多,但是足够集中,他们就是掐准了我们在其他阵线上不敢有所作为,这才敢大肆调兵。”吉本贞一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道。
“倒不是没有尝试过,牛岛满那家伙,发动整个旅团对鸦滩展开反击,效果也是一般...”稻叶背过身子,一屁股坐下,摆了摆手道,“阁下,你承认吧,我军的失败是必然的,我军各部,压根没有形成有效的协同,自从冈村司令官离开,就连航空兵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足足半个航空编队都被抽调到了淮河一线进行空袭,长江?谁管!”
“不仅如此...”宫崎周一此时也叹了口气,“波田支队目前也是与海军方面联系密切,虽名义上归我军指挥,在枞阳休整,但实则,那波田重一谁能调得动他?”
吉本贞一怔了怔:“你们二位这是什么意思?要说第十一军的罪人是我吉本贞一是么?难道是我希望冈村长官离开的?稻叶,你真应该去问问你的爱将,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宁愿看着杉山的157联队覆灭,也不肯伸出援助之手!”
此话一出,一直坐在角落默默无闻的杉山勇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稻叶四郎毫不服气,冷声阴阳道:“一支决战前先搭建逃生浮桥的部队,有什么值得我部去救的?”
“你!”
杉山勇也被点燃了,赫然站起,和稻叶四郎四目怒视。
“我说,行了,行了。”
宫崎周一又把这二人拉开...场面一度混乱而尴尬,即便是司令部的这些参谋文职人员都能看得出此时的第十一军早已丧失了刚组建时那份气吞山河的威风,现在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支部队都好像是那陈旧的腐木,一凿便穿,不断刷新着日本军史的下限,成为彻头彻尾的烂货。
现场沉默许久。
稻叶四郎良久后才幽幽开口:“潜山,救松浦,我是有心而无力,吉本君,我实言相告,希望你不要多想,皖西的战场已经一发不可收拾,除非有新的部队投入,否则,靠眼下已经被竹石清束缚死的部队,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前边各自为战,与派遣军司令部又掣肘背驰,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吉本君,我觉得稻叶说的有些道理的。”宫崎周一微微颔首,看向吉本贞一,“目前第十一军还能动用的力量,只有116师团,其实竹石清此次发动进攻的兵力不算太多,只是因为我军防御宽度的原因,没办法集中与之决战,但如果有一支休整好的生力师团加入,情况便会大不一样。”
“116师团是园部和一郎亲自指挥的部队。”
吉本贞一摇了摇头。
“我看不如和园部长官?”宫崎周一建议道。
“懦夫!”吉本贞一骂道,“冈村长官看见你如此趋炎附势,必然失望透顶!”
“冈村长官看见第十一军深受其害才会失望透顶!”宫崎周一还嘴道。
吉本贞一沉默。
稻叶四郎举手道:“我赞同宫崎参谋的意见。”
“我也。”杉山勇跟着举手,“我相信如果松浦淳六郎站在这里,他也会同意。”
“你们...”
吉本贞一感觉到一股众叛亲离的味道,他意识到,自己和园部和一郎的斗争,他彻底败了,无奈,他只得咽下一口气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只要是为了第十一军的荣誉,我可以拉下我这张老脸...”
“园部长官还在南京参加派遣军召开的军事会议,下午才回来,那时候我们几个与你一道,也不至于把关系搞得太僵。”宫崎周一作为吉本贞一的好兄弟,还是上前拍了拍吉本的肩膀,宽慰道。
“嗯。”
...
七月九号,下午。
园部和一郎乘坐轿车在蒙蒙细雨中回到了安庆。
车直接开到了司令部的院子外,在司令部大楼的梁柱下边,几个师团长和参谋长吉本贞一都毕恭毕敬地站立守候着。
园部和一郎透过车窗扫了一眼,嘴角隐蔽地闪烁一抹笑容,随后重回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