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枫振臂一呼,三个营闻声整队,在茫茫夜色中化为缕缕黑影,向北迅速前进。
部署完对雷埠乡的攻击令后,74师再度上报司令部鸦滩前线的情况。
“假戏真做,有点意思——”
柏辉阳含笑点了点头,“参谋长,据74师侦察部队的报告,雷埠乡正面狭窄,主干道上有日军严控,再把52师调过去估计也是施展不开,我的想法是,让52师调过头去打高士,也制造些动静,扰乱日军视线,左右开弓,叫他们首尾难顾。”
“可以。”廖耀湘短声同意道,随即竖起食指,“柏参谋,太湖方面的集结情况,你要多盯一下,竹长官方才回去之前,我已经确认,明日傍晚,北路军发起奇袭,也就是说,那时候,无论鸦滩正面打成什么样,我们的注意力都要集中在潜水了。”
“能搞定,能搞定的。”
柏辉阳微微颔首,凝视着地图,给廖耀湘回应着,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面的唐杰插入一句:“廖参谋长,老柏,我提一句,应该在发去52师的电报里强调,其部队调动要和74师保持完全一致,负责主攻雷埠乡的新二团脱离战场向北转进的时候,443团,乃至鸦滩正面的防务必须要由52师的特务连迅速接替,如此才能不给日军留下破绽。”
“细致入微,难怪石清让老唐你做秘书处主任。”廖耀湘笑着夸赞道。
几分钟后,柏辉阳自拟好一则命令,视之二人:
令74师之新编第二团穆枫部,于十二时前向雷埠乡发起猛攻;
52师307团取道武昌湖,迅速向五株枫外线挺进,并于12点发起策应式攻击。
52师特务连运动至鸦滩东北地区居中守候,等候调度令,如无特殊情况,于拂晓前整理鸦滩防备工事,锁住东向道口。
74师443团,迅速运动至雷埠乡以东南郊野,后半夜接替新二团持续进攻。
令教导总队第二旅戴安澜部,沿皖河南岸向腊树疾进,7月5日上午十点前进入攻击位置,与北上之新编第二团形成会攻之势,目标:夺取腊树,进一步威胁石牌西北侧翼。
令朱浩之飞熊团、方文坚之虎贲团、梅凌风之支援总团,携汽车249辆,于5日拂晓前,运动至小池附近隐蔽休整,等候司令部命令发起总攻,攻击方向:黄铺、王河、潜山。
几人对过眼神,齐声道:“没问题,就这么发。”
廖耀湘转过头一吆喝:“于阳,发报!”
“是!”
(鸦滩攻防战)
...
雷埠乡。
西侧无名高地上,穆枫攥着望远镜,瞄着村子里密密麻麻的点点火色,方圆几里安静如常,穆枫嘴上虽豪言壮语,但到底不是只会喊冲锋的莽夫,他带着一簇人上上下下转悠了半晌之后,才发现驻守此处的鬼子是真的谨慎。
他们真正做到了「举火为兵」。
“团座,这特么小鬼子都不睡觉啊,战壕,麻包阵地前后杵这么多人!?”三营长感叹一声。
“防的就是咱们。”穆枫笑笑,“这样正好,我们也算是投其所好。”
“我们怎么打?”三营长问道。
穆枫刚准备说话,看见三营长的求知若渴的目光,情不自禁问道:“陈营长,你是哪里毕业的?”
“没上过军校。”三营长笑笑。
“好好表现,有机会把你送去竹长官办的参谋总队去历练历练,出来之后保你领先其他人,这样就不用成天用这种目光来看我了。”穆枫苦笑须臾,抬腕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规定的总攻时间已经快到了,“待会,把全团的机枪、掷弹筒全部集中起来,看见那个小土坡没有,就雷埠乡挨着的那个。”
“看见了。”
“小鬼子吃准我们攻山不易,在当道布置这么多人,但换个思路,这坡上的兵力肯定不如正面,我们集中火力,先把制高点夺下来,顺利拿下高地之后,攻山的部队不要动!由你带领,就地阻击日军反攻的部队,你们居高临下,压力不会太大,那时候,我会亲自带部队向其侧后迂回,明白?”
“明白!”
“二十分钟准备,二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攻击部队成队列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
新二团开始紧锣密鼓地归整着,穆枫全程在三个营长后面打着转,看着这帮人把捷克式凑在一起,又把全团仅有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吃力地搬到前边来,画面滑稽又辛酸。
富日子过惯了,一下子由奢入俭还真是不太适应,要知道,过去在教导总队,一个步兵连至少都要配置十五门纯进口的捷克式轻机枪,第二次补充后,单个连又多了两挺MG34通用机枪,但在74师,这些都还太遥远,所以穆枫一直在思考,自己跟着竹石清这么久,许多回忆好似潮水在脑袋里滚滚而过,快到他都忘了这支「富裕」的教导总队是怎么一步一步拉扯到今天的...
“够了够了,你小子,老子叫你集中,你连一门炮,一挺枪都不给一营留啊...”穆枫看着恋恋不舍的一营长,赶紧喊停了三营长的土匪行径,一摆手,“各自就位,待会听我口令行事!”
“是!”
但真实的情况却还不如穆枫的判断,36旅团看似警备森严,明火执仗,但实则外紧内松,驻守雷埠乡的桥本大队,大队长桥本一木这时候已经做了第三个梦了,他和参谋长平冈俊树一样,也不认为支那军有胆子向北突击,所以打心眼里没把这两支杂牌师放在眼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穆枫已经做好了攻击准备。
再度抬腕看表,十一点三十一分。
时间很充裕。
这其中有一个细节,即新二团向雷埠乡发起进攻的时候与307团向五株枫发起进攻的时间不可同步,但又不能间隔太久,如此才能给牛岛满和关口拓哉「思维斗争」的时间,这是竹石清总结出来的一条经验,人在面对接踵而至的紧急情报时,犯错的几率要远大于其直接接收一揽子情报的时候,这似乎是个心理学问题,但最通俗的说法,其实就是「温水煮青蛙」,制造「犹豫气氛」。
夜色下,穆枫鼓足一口气,鸣哨示意!
刹那间,尖锐的哨音穿林越岭,贯通内外。
“上!”
穆枫低吼一声,由三营为主力组成的进攻团多线跃上,穆枫依旧是和三营长并肩向前,手里的那把MP28冲锋枪在林间吐出火舌,迅速打翻了几个哨位边上的鬼子兵。
漫山遍野的中国军队如死神挥镰一样扫荡上山。
在睡梦中的桥北一木惊醒当场,而山脚下严阵以待的鬼子兵们尽皆一惊,纷纷扭头看向了枪响的方向,这画面似乎在情理之中,但恰恰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谁也没想到,一个杂牌师居然真的撞了上来!
真的不怕头破血流么?!
桥本一木内心是有些忐忑的,他飞快穿好军装,直出寝屋,副官已然是跌跌撞撞上前,向他急声汇报道:
“阁...阁下!支那军已经夺取西面高地,火力极其凶猛,必然是支那军的主力!”
“八嘎!”
桥本一木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即便是主力,那也不是教导总队的主力,一个个都慌成什么样子了!?”
但很快,他就想收回这句话了,在占据优势地形后,后续反攻的鬼子兵几乎很难取得进展,而这时候,穆枫的迂回部队在日军的视线下向雷埠乡背后急进。
在仓促的场面下,这种画面极其唬人。
试想一下,穆枫即便是真带了一个团迂回,似乎也困不住一个大队,更何况他还集中了所有火力在高地牵制,所以,但凡是知道情况的人,都明白这更应该是一场表演。
桥本一木来不及确定情况,他知道157联队是怎么败的,一刻都没有停下,他抓起话筒,猛呼石牌旅团指挥部。
电话接通刹那,也不分是谁接的,是牛岛满还是平冈俊树,亦或者是别的副官或者参谋,反正他大喊大叫道:
“阁下!!支那军夜袭雷埠乡,攻势凶猛,请求增援!”
接到电话的牛岛满顿时起了一身冷汗,他面色瞬间凝重起来,抓着话筒再度确认道:
“桥本君,你确定是支那军主力强攻?还是说是小股部队袭扰?”
“阁下...”桥本一木欲哭无泪,“你且听这四面的喊杀声,只能说支那军的主力部队!!!”
“不要乱,不要乱!”
牛岛满用自己的嗓门镇压着桥本一木的情绪,“雷埠乡左右,还有一个大队和一个骑兵中队随时可以增援,你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务必死守雷埠乡,听清楚没有!?”
“哈依!!!!”
桥本一木挂断电话,拾起手帕擦了擦汗,抓起手枪再度走出指挥部,偏西面的枪声还是浓郁,不过好像倒也没有说防线即刻吧崩塌那般夸张——他旋即嘱咐副官道,“马上动用预备队,绝不能让支那军迂回我大队侧后,快!”
“哈依!”
...
36旅团指挥部。
牛岛满惊醒之后,立刻又把梦中的平冈俊树给拖了出来,俩人会面那一刻他便冷声急促开口:
“平冈,支那军进攻了。”
“进攻了!?”平冈俊树一怔,感觉自己还有些不清醒,“是雷埠乡么?”
“还能是哪?”牛岛满没好气道。
“这不合理啊,这没有道理啊?”平冈俊树脑袋有些发热,他想不通啊,他有些无助地扫视四方,“这竹石清执意要打石牌做什么呢?牵制?要牵制到这份上么?”
“这是牵制么?这是玩命!”牛岛满一拍桌子,“我刚刚都已经听到雷埠乡炮声连天了!”
平冈俊树缓缓坐在椅子上,他对他多年的参谋工作产生了质疑。
太不合理了。
这是一种执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叫敬业,平冈俊树现在敬业到想切腹,他的思维逻辑遇上了反常理事件,直到另一封电报发回。
十二点十三分,关口支队传来电文,称五株枫也遭到支那军大部主力围攻,刚刚的纠结刹那间在平冈俊树脑袋里切换了思路,他急转过头看向牛岛满: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这是左右开弓,全面进攻啊,这不单单是针对我们的!”
“你之前不是说是牵制进攻,给蒋介石装装样子嘛!!!”牛岛满气得要吐血。
“按理来说,的确应该如此!”平冈俊树解释道,“除非...”
“除非什么?”牛岛满强行平复心情问道。
“除非竹石清把教导总队作为第二线部队,如果是那样,那的确有可能是总攻!”平冈俊树急声道。
牛岛满闻言,立刻转过脑袋,把情报参谋抓过来问:“之前军部同步回来的消息里,教导总队的主力驻扎在什么地段?”
情报参谋在文件夹里翻找半晌,终于薅出了那份不怎么受关注的电文,随即他拾起电文,支支吾吾道:
“阁下,就在高岭、徐桥一线...距离鸦滩很近。”
一时间,空气接近凝固。
牛岛满和平冈俊树对视一眼,平冈俊树眨巴了两下眼睛,长吟道:“这竹石清到底要干什么,相安无事不好么?难道他要收复安徽不成!?”
「夏季攻势」总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