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一别,一晃小半年都过去了,你这家伙,这么久都没来个音讯?”
竹石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老弟兄后略有些哽咽地斥责道,又瞄向了林宏胸章上的假名,抬声问道,“董志行...还弄出个假名字,生怕老子打探到你的消息?”
闻言,林宏身后的这些战士个个瞠目结舌。
林宏僵硬地笑了笑,好似有些尴尬,他背过身子,摆了摆手,吩咐许子光等人先出去歇着,自己和竹石清一齐步入指挥部内,两人相对而坐,久久他都没有抬起头。
“还是那么哑巴...”
“石清,我有愧于你们。”林宏沉声接话道,脑袋也跟着摇了摇,“我完全不能想起你们,只要提起你的名字,我就会想起许大勇,昆山那一战,我分明可以把他....但你太出名了,常年挂在报纸的头版,我不看,还有小孩在那摇着报纸四处相告,说教导总队又打胜仗了,又打胜仗了...”
林宏的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悲凉。
总有些诀别会在人的骨子里留下烙印。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竹石清低了低脑袋,“为国捐躯谈不上是非对错,昆山我们胜了,这便够了。大勇死得其所。”
林宏抬眸看向竹石清,微微颔首:“我记得大勇最后一刻说的话是,他很庆幸能被石清你带出上海保安团,从一个上海的地痞流氓成为了拼死捍卫祖国的英雄。”
“嗯...”竹石清鼻头一酸,“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欠他一个特务连。”
竹石清如触电般怔住,好久后才开口转移了话题:“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就算是不想在我这里待了,至少也要报个平安呢?”
“我想着,如果我活着的话,总有机会的,如果我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林宏笑笑,接过竹石清递来的一支烟,“我在淞沪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来的战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日军突破到了大场一线,国军在淞沪的颓势已经不可避免,当时,连石清你的部队都失去了下落,我兜兜转转,一路向南。”
竹石清点了点头:“嗯,那时候预备营也是弹尽粮绝...直到后来到了教导总队,我才把兄弟们都聚拢起来。”
“第十军在金山卫登陆,东北军67军死守松江,吴克仁军长殉国,在侧翼的49军刘多荃军长在早年间负责少帅的卫队管理,也算是我的老长官,于是我参加了49军的反击队,刘军长对我有些印象,便收下了我,为避免麻烦,尤其是政训处那帮人查的凶,索性更名换姓,安安心心打鬼子。”
林宏啪嗒点燃那支烟,向竹石清娓娓道来。
“你在49军担任什么职务?”竹石清问。
“最开始当排长。”
“你去当排长!?”竹石清一怔,“这不是胡闹吗,你林宏应该去当排长嘛?屈才!”
林宏苦笑:“其实我只想当个大头兵,后来也是刘军长提携,一路干到了团长。”
穆枫在旁边小声向竹石清嘀咕道:“竹长官,是不是从参谋总队出来的人升官都很快?”
竹石清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复道:“小穆,你总说是我们是因为参谋总队的背景所以晋升容易,但实际上,恰恰是因为那一期的参谋总队全是人精!”
“领教了,领教了——”穆枫笑着说道。
林宏在旁边笑而不语,须臾后说道:“这伙日军应当是从太泊湖南迂回过来的,白石山的守军压根没来及还手就被他们击溃了,得知你在这里,我的弟兄们肺都快跑炸了,这才撵上了。”
“非常关键。”
竹石清投去赞肯的目光,“如果不是你老兄提前鸣枪示警,恐怕竹林咀的战斗到现在都停不下来。”
“有惊无险便好——”
俩人话聊到此处,节奏也慢了下来,胸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双目相对,又无可言说,两百多日的心酸苦楚,也就在昏黄的灯火里消散了。
“日后怎么打算?还回老部队?”竹石清将烟头捻灭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宏答道,侧头瞄了眼指挥部外,“这帮弟兄是49军的火种,不管怎么说,无论我去哪里,都得带上他们,他们已经没了东北,不能再没了长官。”
“嗯...”竹石清缓缓点头,“但49军已经打没了,回家吧。”
“回家?”林宏一怔。
“留下来。”
“我...”林宏苦笑,“孤身寡人,我留下对石清你起不到什么帮助,反而拖累你。”
“一支部队,血战繁昌,联络断绝,横跨山峦,犹然保持着战斗力与洞察力,在关键时候出现在战场的关键位置;一个指挥官,处变不惊,孤胆枪手,只身一人却战绩斐然——”竹石清站起身来,踱步而言着,随即看向林宏,“林宏,这也能叫做拖累么?不瞒你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只是你的帮助,还有许多人,参谋总队的许多人。”
“我能做点什么?”林宏鼓了鼓腮问道。
竹石清停顿片刻,宏大的政治前途他自然不会跟林宏过多提及,眼下,还是以发展教导总队的实力为要紧之事,竹石清言道:
“从南京保卫战打到现在,我常常反思,究竟如何才能在正面击败日军,我作了许多改革,我调整了部队的火力编制,我引进了大量先进的德械装备,我向各级指挥官传达了德式作战理念战术的要领,还要充分发挥后勤、支援、袭扰等部队的优势,教导总队的战斗力的确不断提升,成为了一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之师,作为一支部队,诚然已经够用,但此时此刻我不再把教导总队审视为一支部队,而是一个军事集合体,我希望他能涵盖更多的功能与领域,未来,我还需要敌后作战部队,谍报部队。”
林宏若有所思,他看向竹石清,很快明白这家伙的意思,吃惊之余,感叹一句:
“你到底还是遵循着明长官当初的理念走了,不愧是他钦定的接班人...”
“怎么样?留下来,不管怎样,先帮我把一支特战队弄出来,你的这一身本领,连昔日的队长都吝啬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
林宏第一时间没有吭声。
“49军的番号没有撤销,等日后刘军长重建部队,你要走便走,我绝不阻拦。”竹石清笑着揽了揽林宏的肩,补充一句,“我想,如果大勇还在,他一定愿意做你的下手,和你并肩作战。”
林宏微微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骤然转首:
“全听队长调遣!”
“坐——坐——”竹石清笑着摆了摆手。
“等一下,石清,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宏抿了抿嘴,折身去到指挥部门口,对着院子里簇拥而食的人堆大吼一声:“许子光,过来!你不是要见竹长官么!?”
“真是...”
竹石清苦笑不已。
....
纠察委员会第一份察电通告全国后,举国哗然,这简直像是一场发生在军界的反腐大戏,或许在几天前,半月前,各方势力还在观望着这个所谓「战场纠察委员会」的真实效力如何,那么今天,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仅马当一役,两位陆军中将被判枪毙,六位陆军少将被判革职,上校、中校、县令、民团团长、保安团司令等各类职务在内,共计清算一百三十二人,其中李韫珩、王熹涛在被押运全城巡游后,于武汉刑场进行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