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雨停。
可以说,这场大雨给敌我双方整整放了一天的假,当雨势渐停,原本有些沉寂的战场骤然躁动起来,日军三个航空大队逮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自芜湖、南京火速起飞,呼啸着向着马当要塞袭来。
北岸,侦察机中队紧急扫视着整片战场,观测着廖耀湘用兵的一举一动。
同一时间,马当要塞仍然还保有的防空火力全力开火,江南的上空火光四射,长山阵地刚刚由警卫营刚刚建立起的战备工事陡然承受巨大的压力。
为了快速取得战果,陆战第7大队与冈崎清三郎的第二联队发起组合式集团攻击,不计伤亡地开始撕咬吴林坚守的阵地,长山上杀声四起,寸土寸血。
“马上给新田龙一发电!命令他趁雨停,立刻攻击支那军要塞侧翼,配合正面部队,今夜一定要打垮支那军的防线!”
冈崎清三郎深知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当江南进入梅雨季,雨停是极其短暂的,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到来。
“哈依!”
机要员低头应道,迅速折身奔向机要室。
冈崎清三郎回过身,桌子上还摆着一份电文:
本间雅晴正在询问他是否有按约定的时间拿下长山。
他暂时没有回复,他默默祈祷着这最后的殊死一搏能帮他的第二联队找回些场子,再拿不下长山,他真的也就只能拿短刃剖腹自尽了。
他在指挥部内踱步许久,直到赤坂雄一呼着粗气,满脸黝黑地跑进来。
“怎么样!?赤坂君!”
“拿下了!!!”
赤坂雄一长出一口气,已经是有些立足未稳,险些栽倒在地,右手赶紧抓住椅背激动地说道,“长山,终于还是被我们拿下!”
“哟西!赤坂君,我要为你请功啊!”冈崎清三郎欣喜地一拍桌子,回身立刻吩咐副官道,“马上给本间师团长发报,我联队已经,哦不,我联队与第7陆战队赤坂雄一阁下的部队已经携手登上长山!且,侧翼部队已经迂回至敌人腹地,决胜时刻,便在朝夕之间!”
“哈依!”副官锵锵回复一句,拔腿就走。
“一鼓作气罢,冈崎君。”
气喘吁吁的赤坂雄一还是露出喜色,紧紧攥住冈崎清三郎的手道,“拿下这该死的马当!告慰我们这么多牺牲的勇士!!”
冈崎清三郎认真地点了点头,下令道:
“联队指挥部,前移!!!”
...
吴林率警卫营在竹石清的电令下,回撤至第二级炮台进行坚守,在这里,警卫营将得到第一总队大约五百战士的协防。
此时的竹石清还算是有底气的,有些时候指挥就是如此,当你身后无人,你必须要死死守住一条战线的门户,当你有足够的预备队,你反而能依托战略纵深从从容容地作层层抵抗。
只不过,167师这个预备队,显然没有竹石清想的那么靠谱...
彭泽的闹剧差不多已经落下帷幕,李韫珩、王熹涛二人伏罪,将被移送至武汉军事法庭进行审判,与其一道的,还有53师副师长,湖口警备司令(抗日军政大学副校长),湖口县县长,马当镇镇长,要塞火炮总指挥等差不多三十六名核心骨干,自内而外的瓦解往往更为彻底。
在押运回汉的前夕,也就长山阵地失守的刹那,他站在江边,极目望去几乎能看见山头上飘扬的硝烟,日军的嘶吼诚然都可以活跃在耳畔,不知这位在自己办的军政大学内侃侃而谈家国大义的花甲将军,此时此刻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忏悔与酸苦?
没有答案。
李韫珩留下一声长叹,上了押运车,无论是好是坏,写下了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最后一笔,余后的中国,再没有属于他李韫珩的故事。
傍晚时分,天空中闪烁几缕鲜红的晚霞,但很快又被乌云所遮蔽,看样子,明天还得接着下雨。
原本竹石清准备将指挥部搬到马当去,与薛蔚英的167师师部合在一块,看天色已晚,决定十二号再启程。
“据说廖参谋长那边,为了在前线集中兵力,现在都是靠鄂东的百姓往前线运输补给?”
有了底气之后,指挥部的气氛显然松弛不少,江北那边经过一个下午的商讨,大概也拿出了一份与第6师团二番战的作战方案,经过薛禅整理后发了过来,竹石清研判之时,穆枫坐在他对面嘀咕着问道。
“是的,得亏绍辉。”
竹石清抿着嘴,脑袋点了点头,“这家伙,要是放在古时候,绝然是国家最得力的大司马。”
“大司马....”穆枫喃喃着,“就是管军库那个?”
“你这家伙...”
竹石清差点没笑出声,军人就是军人,总能用很直白的话术去总结一套很复杂的制度,当然,后人审视前人的历史,往往会记住那个相对瞩目一点的角色,在军职之中,或许领兵作战,横扫八荒的大将军才是战场的核心,殊不知,耕植在身后,主持练兵、完善军制、鼓舞士气、招兵买马、积粮囤械的大司马更是一支部队安身立命的所在。
“廖耀湘这份方案,你也看过了,有什么感觉?”
阅毕,竹石清将电文搁在桌上,笑眯眯地询问穆枫。
穆枫蹙眉鼓腮,端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抬眸看向竹石清,嘻嘻一笑道:
“竹长官,我一个副官...哪里好去评论咱们战功赫赫的参谋长?我又不是薛禅那样的职业参谋,我跟着提提意见已经是难得了...”
“装什么蒜啊?”竹石清脸色微变,抬眸盯向穆枫,冷声敲打道,“你在外面处处说是我的化身,事事都承我的名号,现在跟我说你只是个副官?自从薛禅进入参谋部后,当初率部杀入煤山以救危亡的穆枫哪里去了?”
穆枫顿时发了一身汗,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板板正正,笔笔直直,绷紧身子道:
“竹长官!我错了!”
“坐下说。”竹石清眯着眼道,顺带着解释一句,“小穆,你是我的副官,但你不会永远在我身边打下手,于你而言,日后一定会有更高更大的舞台,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绝不可固步自封,教导总队日新月异,许多事情都需要人做,你明白么?”
穆枫一怔,他隐约能感觉到竹石清话中有话,也能感觉到刚刚竹石清「无端发怒」并非莫名其妙没事找事。
穆枫试探性问:“竹长官,你的意思是...”
竹石清没有回答,敲了敲电文:“这份方案,你怎么看?”
穆枫咽了口口水,迅速接话:“竹长官,我认为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以腊树为根据,诱导36旅团溯河向西进攻,实则以皖河为界,将牛岛满这一坨敌人一分为二,以摩托化步兵团的优势重点打击突入之敌,南面,以52师,199师钳制住波田支队,不求胜只求缓,高士、鸦滩地区,以四团主力驻守交通要口,阻击即将突入的波田支队,等候74师,29师跟进,稳固战线后便可形成反攻之势,方案的核心还是分散、瓦解,逐个击破。”
“你觉得这份方案,有没有风险?”
“同参谋长前番黄铺血拼相比,风险不大...”
竹石清被穆枫的耿直逗笑了,刚刚摆出的严肃迅速崩碎掉:“嗯,那照你这意思,这一战,我军必胜?”
“也不尽然。”穆枫到底还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顾及什么上下之别了,“单论与第6师团的对弈,双方都不具备一拳打死彼此的实力,无非就是战果上的区别,有可能,双方都能取得自己心中想要的结果,但概率更高的是,彼此都拼的头破血流,谁也不能如愿。”
“嗯...有点意思,你的依据是什么?”竹石清笑着问。
“说到底,这份作战方案是阶段性的方案,针对的是眼下的战局,在波田支队登陆前,我们是一套方案,在关口支队加入前,我们再次更换了方案,如果冈村宁次再把106师团和101师团扯入战场,我们是不是该需要制定新的战术,仿佛这长江一线的仗就是无穷无尽一样,由于马当的缘故,导致我们从一开始阵脚便是乱糟糟的,陷入了仓皇遇敌的处境,直到现在,各种各样的情况层出不穷,敌我双方都打成添油战术...”
穆枫说着说着苦笑一声,“竹长官,我都在想,如果冈村宁次不肯认输,再度加码,那我们要如何应对?会不会求援军委会,从大别山上再抽些部队下来?”
“说的不错,这还有些像个样子,那你觉得呢,要怎么办?”
穆枫沉吟半晌:“嗯...除了短期对困境的应对,或许我们应该想的更远一些,看看真正的阻击线要在哪里,需要在哪里,用多少人能封锁住日军前进之势,哪里才是我们最合适的战场,如何减小伤亡,如何给部队找一个能战亦能养的环境,等等....”
穆枫的回答竹石清很满意。
一个优秀的战术指挥官并不意味着其具备统率千军万马的能力,大局观同样重要,这便是竹石清为什么要来南岸的原因,因为两岸生死与共,唇齿相依,这几日竹石清虽不在军中,但也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别山南麓的战争彻底停摆,让第十一军只能进入第九战区的赣北山区缠斗呢?
说要全歼第十一军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而这场大雨,让竹石清寻觅到了些许思路。
这场对话方才进入高潮,一份不合时宜的电文被通信员递了进来。
“竹长官,吴营长发回急电!”
“怎么回事?”
“日军一支主力部队迂回到了竹林咀一线,现已经与167师234旅发生激战!同时,正面的日军开始全线推进,前线压力陡增!”
竹石清和穆枫对视一眼,穆枫迅速夺过电文,递给竹石清。
“怎么会在竹林咀激战呢?”穆枫整个脸都拧成了一团,“难不成这伙小鬼子是空降来的?还是说坐船横穿了太泊湖?”
“你当小日本是属泥鳅的吗?”竹石清冷声吟道,“薛蔚英这个王八蛋,压根就没有守白石山!27师团正面攻击长山这么久不克,不可能不想着迂回致胜,这个蠢猪...马上要167师电话!”
“是!”
与此同时,这份电文也由234旅发向马当镇。
薛蔚英这时候还在吃饭呢,忽然被副官急急忙忙地喊了起来,大叫不好。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师座,日军大举进攻竹林咀!234旅快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