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一落，
帘后的“正德皇帝”踩着步子出来。
一身杏黄箭衣，腰悬玉带，头戴九龙小帽，眉目清俊。
台下的众人还没看清脸，
光是提胯沉气，方步沉稳的架势，
就忍不住叫好。
而李子文的目光落在台上，
小生走到台口，面朝观众，一抬头——
虽然扮了妆，眉目身态，
不是孟小冬，又能是谁。
想起了一些传闻……
上辈子在资料看过的…
说是在堂会上，梅兰芳和孟小冬同台，共唱了一出《游龙戏凤》，
而后互生情愫，最终走到了一起。
可那是哪一年的堂会，在谁家里唱的，他记不太清了。
难不成……就是今天？
冯家？
就在他李子文眼皮子底下？
正愣神的功夫，台上的戏已经开了腔。
孟小冬向着梅兰芳走了两步，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与打量，开口唱道——
“好一个乖巧李凤姐，未曾饮酒要杯茶……”
这一嗓子出来，底下登时炸了锅。
好！
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紧接着满堂彩，掌声叫好声搅在一处。
……连廊下伺候的丫鬟仆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李子文虽然不懂戏，可这一刻也听出了门道。
少了之前上次在申市听戏时候，坤生的媚态…
反而多了一些含蓄、苍劲。
看来在津门，北平的这几个月…
又进步了不少。
台上的孟小冬……
与梅兰芳搭戏，自然不敢大意，
只是当眼神不经意地往台下一扫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前排，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
孟小冬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顿然涌上心头。
李先生……他怎么在这儿？
他是冯家的客人？还是专程来看堂会的？
他来多久了？前面的《麻姑献寿》他看了吗？
他和谁一起来的？
这些问题像是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在脑子里飞来飞去，闹得心烦意乱。
不自觉的手微微一顿。
可也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
回过神来的孟小冬就把眼神收了回来，
脸上重新挂上了正德皇帝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戏大过天
再不敢有一丝分神。
甚至比以往更加卖力了许多。
而在场的几百号人，大多也没有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将近一个钟头之后
好不容易唱到了“戏凤”的最后一段，
孟小冬扮演的正德皇帝终于亮明了身份，
梅兰芳李凤姐又惊又喜，跪地行礼。
随之锣鼓收住，丝弦渐歇，
台上台下都还沉浸在戏里，一两秒钟的寂静之后。
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梅老板！孟老板！”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叫好声、掌声、喊声搅成一锅粥。
而冯恕站在台口，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地朝台上拱手。
旁边的李思浩同样睁开眼睛，脸上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台上，梅兰芳和孟小冬则并肩站在台口，向台下鞠躬致意。
趁着功夫，
孟小冬的眼角余光又在台下扫了一圈。
只见李子文还在，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心跳不由的又快了一拍。
两个人又鞠了一躬，转身退到了帘后。
一到后台，
孟小冬就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
“孟老板，今儿个唱得好。”梅兰芳一边摘头上的绒球，一边笑着说道。
孟小冬笑了笑，“梅大爷过奖了，是您带得好。”
梅兰芳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自己坐到镜子前让人开始卸妆。
而孟小冬也找了了位置坐下，对着面前的镜子，慢慢地摘头上的发饰。
镜子里是一张卸了一半妆的脸，脂粉还没擦干净。
但是想起刚才在台上，看见李子文的那一眼，
脸上泛红。
“梅老板，孟老板”
这时候，突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孟小冬这才缓过神来，
“两位老板，今晚的席面摆在花厅，让咱们卸了妆就过去。”
“好，知道了。”
……
孟小冬跟着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卸妆。
片刻的功夫，油彩拭去，露出本来清秀爽快的容貌，
正擦着手，后台的帘子忽然再次被人掀开了。
孟小冬下意识地抬头
眼神突然定住
没有想到……李先生竟然走了进来。
李子文一脸笑意，在后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梅兰芳身上，走了过去。
“畹华兄。”李子文语气中带着熟络。
梅兰芳正在擦脸，闻言转过头来，看了李子文两眼，忽然笑了，有些吃惊的问道，“子文…你怎么进来了？”
“外面没事。”李子文笑了笑，也没客气，直接挑了个椅子坐下，“反正闲着也是无聊，过来找你和小冬。”
“怎么…你和孟老板认识？”梅兰芳倒是有些意外问道。
“梅大爷…当初从申市北上的时候，是李先生专列捎我们过来的。”没等李子文回话，一旁的孟小冬率先开口。
“小冬？”
只见孟小冬理了理衣襟，深吸了一口气，行了礼。
“李先生。”
“好久不见。”李子文随意回道，“最近在报纸上，可没少见你的新闻。”
“李先生拿我打趣了。”孟小冬有些羞涩的笑道，漆黑的眸子闪过神采，“您怎么在这儿？是冯家的亲戚？”
“不是。”李子文摇了摇头，“公度先生请我来听戏，我就来了。没想到能碰上您和梅老板，这趟来得值。”
孟小冬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
而一旁的梅兰芳忙着卸妆，一时之间，倒也无暇搭理二人。
而孟小冬本就是十八九的年纪，
此刻见了李子文，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什么余叔岩拜师不成，
而后上个月备了大红拜帖、贽敬、礼品，三跪九叩，正式列入陈秀华门墙。
……
还有进了永盛社坤班，成为头牌老生。
以及这段时间，在开明戏院长期主演，
……
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
看着眼前说个不停的孟小冬，
一旁的梅兰芳，眼中都有些哑然。
这还是，平日里那个少年老成的孟老板，
眉眼里，全是小女生的娇羞。
“还有一件事。”
孟小冬垂下眼帘，
“长城唱片公司和丽歌唱片公司都来找过我，想请我去灌片子。”
李子文微微挑眉，
“这是好事啊。灌了片子，对你的名气大有好处。”
孟小冬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两家都来邀约，时间上有些撞，我还没拿定主意是先接哪一家的。”
“两家都接。”李子文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是时间排得开，两家都接。”
孟小冬听到这话，眼神一凝，心头直接定了主意，
“那就听李先生的。两家都接下来！……还有……下周，我在第一大舞台有演出。”
“第一大舞台？”李子文想了想，“就是前门外那个？”
“对。”孟小冬点了点头，“连唱三天，头一天是《四郎探母》，第二天是《失空斩》，第三天是《捉放曹》。是我自个儿挑的大梁。”
说到这里，抬头看去，俏脸上带着忐忑，轻声的问道，
“您能过来吗？”
“下周……”李子文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语气笃定的说道，“到时候…一定去给孟老板捧场。”
听见肯定的答复，孟小冬一脸的惊喜
……
而后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冯府的管事进来又一趟催饭……
说花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请几位老板过去入席。
梅兰芳已经卸完了妆，换了一身长衫，走过来对孟小冬说，
“子文兄，孟老板，走吧，别让冯先生等急了。”
孟小冬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手包，跟在两人身后往外走。
花厅里摆了三桌席面，
冯恕特意把最前面这一桌留给了今晚的几位政府要员……贵客，
其他两桌坐的是冯家的亲戚和京城商界的熟人。
李子文婉拒冯恕…头席安排，
倒是直接和梅兰芳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