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喷吐着白烟,终于在两天之后,缓缓驶入津门的车站。
一九二五年的津门,刚从去岁北平政变苏醒过来。
九国租界并存,华界与洋界交错,造就了津门的繁华。
再次回到老龙头车站…
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站台,比之前还要喧嚣许多。
等到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烤白薯的味道,直接涌进车厢。
“总算是到了。”
坐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的金敏之,也没有心思调侃李子文…
伸了个懒腰,“这一路可真够累的,咱们是先找个地方落脚,还是……”
只是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站台上,正站着几个人,朝这儿走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顶军帽,神色冷冽…
身后,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一个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阵仗,怕是来者不善啊!
“李兄!”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李子文出现在车门口。
原本还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李兄,一路辛苦!”
见得是奔自己而来。
李子文微微一愣,片刻功夫,就认出了来人,“周秘书?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大文…张学良的机要秘书之一。
当初在张学良哪里,曾有过一面之缘。
“哎呀。”周大文连连摆手,“日后我们同在少帅手下做事,千万别这么客气。”
“少帅听说你今天的火车到津门,特意吩咐我一定要亲自来接,务必将李兄安顿好。”
一边说,一边伸手,让人去接过李子文的行李。
看着眼前的周大文…如此客气,
李子文自然也没有摆着架子。
此人可是除了刘鸣九之外,张学良手下的绝对心腹秘书之一。
毕业于津门新书学院的周大文,自幼和张学良相交,意气相投…
而且在后来的皇姑屯事件中,周大文与老帅张雨亭同车厢……
结果张雨亭不治身亡,
而这位老兄可谓命大,只受了个轻伤。
等到张学良主政东北后,一路平步青云…甚至一度出任北平市市长。
除此之外,这周大文是京剧名家王瑶卿入室弟子,专攻青衣,
与梅兰芳还有一段同门之谊。
只可惜,后来出任伪华北广播协会会长,晚节不保。
“早知如此,倒是我自己找车便是。省的周兄再多走一趟。”
“李兄太客气了。”
周大文笑道,看着模样,真情实意。
少帅临行之前,就已多次叮嘱不能怠慢这位李先生。
“如今南方时局动荡,如今李兄再不回来…怕是少帅要亲自去找张效坤去要人家了。”
周子文半真半假,开着玩笑说道,“这次听说您要回北平,说什么也要让我来接,让你就留在津门…跟在少帅身边。”
这番话一出,车厢门口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金敏之和吴语棠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而站在一旁的孟小冬一行人,更是心中一震。
尤其是仇月祥脸色一变…
奉军少帅,张作霖的儿子,手握重兵,坐镇东北,大半个江山都是他家的…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竟然也派人亲自来接李子文。
仇月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后,又瞥了一眼孟小冬
敬而远之…一定要敬而远之…
“要不然迟早…陷进去。”
“李先生。”仇月祥走上前来,微微欠身,“既然少帅有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这一路同行,承蒙照顾,我等感激不尽。”
李子文转过身,“仇先生,孟老板这就走?不如一起……”
“那好……啊,”
没等孟小冬脱口而出,仇月祥连连摆手,直接打断
“不了不了。我等在津门还有些梨园行的朋友要拜访,正好就此别过。日后李先生和几位小姐,若是有空来北平,一定到小冬那儿坐坐,让小冬略尽地主之谊。”
说着,不等孟小冬开口,
又转向吴语棠和金敏之,“吴小姐,金小姐,后会有期。”
“仇先生一路保重。”吴语棠温婉地笑了笑后,又将孟小冬拉到自己身边,“如果北平有事,记得给我来信…还有拜师的事情,我让子文和余老板打好招呼……”
听着,吴语棠的喋喋不休,孟小冬心中不由的一暖。
连忙点点头,又向李子文欠了欠身,
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仇月祥,和白玉昆带着一众伙计,消失在车站方向。
……
“李先生,语棠姐,敏之姐,那我也一起先告辞了。”孙舞阳站在一旁,“这几天多亏你们照顾,舞阳感激不尽。”
“舞阳,日后来津门,可要常来找我。”
送走了孟小冬后,看着孙舞阳也要坐车,继续去北平,有些不舍的说道…
“一定一定。”孙舞阳应着,又转向看了一眼李子文后…
…微微欠身,算是道别,拎着箱子,转身向对面的月台而去。
……
见得众人离开…李子文一行人,也随着周大文走出车站。
站外,停着几辆汽车,擦得锃亮…
早就等候多时的司机,见到周秘书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李兄,请。”周大文亲自为李子文打开车门…
“不敢,不敢…周兄先请。”
一番推让之后,李子文在周大文坚持下,只好先上了车。
至于其他几人,则被安排其他车上。
一阵颤动声音,汽车发动,缓缓驶离车站。
李子文靠在椅背上,周大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过头看了过来,“少帅已经在蔡家花园司令部设宴,就等李兄过去大驾光临了。”
而车站另外一端…
见得李子文身影,彻底消失…孙舞阳警惕的打量四周后…
终于走出车站。
热闹的人群…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有扛着货物的脚夫,有兜售香烟的小贩,
穿着和服的日本侨民和西装的洋人,
各色三教九流混杂在一起。
孙舞阳慢慢在人群中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似乎在挑选什么东西。
不过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四周。
过了一会,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便匆忙的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只是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喧嚣。
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孙舞阳又左右张望了两眼,
才轻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两分钟后…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找谁?”
“卖针线的。”孙舞阳说。
“这里不收针线,只收布料。”中年男人回答。
……
几句暗号对上。
门终于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打开,孙舞阳闪身进去。
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居,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和津门里成千上万的人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