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鲤鱼落在青石板上,活蹦乱跳,溅了顺子一脸水。
陆诚缓缓睁开眼,收回那根滴水不沾的棉线,将那只剩下光秃秃枝条的柳树枝随手扔在地上。
他没有看地上的鱼,也没有看目瞪口呆的徒弟。
而是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越过浩渺的海河,那双眸子仿佛穿越了虚空,直直地看向了堤坝上那辆黑色的轿车。
看向了躲在车里,正拿着望远镜的中村。
陆诚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伸出那修长白净的食指,凌空,对着那辆轿车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在钓鱼。
你们,就是那条鱼。
“当啷!”
中村手里的高倍望远镜,直接砸在了车厢底板上。
他那张脸,瞬间没了血色,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怪物。
“他……他看见我了?”
“不挂鱼钩,内劲吸鱼……这是神仙,这是神仙啊。”
“开车,快开车,离开这里。”中村歇斯底里地冲着司机大吼,声音恐慌。
轿车就像是受惊的老鼠,轰鸣着引擎,在泥土路上卷起一阵黄烟,落荒而逃。
看着那远去的车影。
陆诚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
“鱼惊了。”
“收竿,咱们去听相声去。”
……
如果说海河边钓鱼,是陆诚给日本人的一个下马威。
那接下来的几天。
这位名震北平的陆宗师,是彻底把这天津卫的百姓和各路探子给看懵了。
外头报纸上骂得再凶,说他重伤要死,说他是个骗子。
陆诚充耳不闻。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徒弟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南市的“燕乐升平”大茶园。
这儿不是唱京剧的,是天津卫最地道的相声园子。
陆诚要了二楼正对着台子的一间雅座,泡了壶高末,点了几碟瓜子花生。
台上,两个穿着大褂的相声演员正在抖包袱。
天津的相声,那是出了名的敢说、敢骂、接地气。
这会儿,正说到兴头上。
逗哏的拿着折扇一敲桌子。
“您瞧瞧现在这世道,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冒充大瓣蒜。前几天报纸上吹那个什么北平来的‘活武圣’,说能躲子弹。好家伙,我还以为是孙猴子转世呢!”
捧哏的接茬。
“那是,真要能躲子弹,那还要洋枪干嘛?那八国联军进BJ的时候,他怎么不一个人站城墙上把洋人全瞪死啊?”
“就是嘛!依我看呐,这就是那些个戏园子老板花钱捧出来的角儿。真到了天津卫这码头上,看见洋人的真家伙,还不是得乖乖装病,躲在被窝里装孙子?”
“哈哈哈哈……”
台下的茶客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火器就是比肉体凡胎强,这是铁律。
这种带着市井气的调侃,最能迎合大众的心理。
雅座里。
“师父。”
陆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猛地站了起来。
“这俩孙子敢在台上这么糟践您,我下去把他们的舌头割了。”
顺子也是气得直磨牙。
“太不是东西了,咱们救了那么多人,他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坐下。”
陆诚剥了一颗带壳的花生,将红衣吹掉,慢条斯理地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不但没生气。
反而看着台上那俩吐沫星子横飞的相声演员,露出了一抹笑容。
“割什么舌头?”
陆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
“人家说得不对吗?”
“肉体凡胎,本来就挡不住机枪大炮。真要在战场上,我这血肉之躯,能挨几发炮弹?”
陆诚看着那些因为相声的调侃而笑得前仰后合的老百姓。
这些老百姓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里捧着最便宜的茶碗。
他们生活在这受尽屈辱的租界边缘,每天都在为了半个窝头奔波。
这笑声,是他们在这苦难世道里,仅剩的一点乐子和慰藉了。
“他们不懂武术,不懂化劲,只认死理,这不怪他们。”
陆诚的眼神变得极为深邃。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光是眼前的辱骂,而是这整个时代的悲哀。
“越是弱小的人,越需要一种盲目的强大来欺骗自己,也越容易嫉妒那些试图打破常规的人。”
“他们现在笑得有多开心。”
陆诚轻轻放下茶碗,嘴角那一抹笑意收敛,化作了一种看透世俗的淡然。
“等后天晚上,大汇演的台子搭起来。”
“等我穿着那件白布血衣,站在那戏台上的时候……”
“他们,就会哭得有多惨烈。”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不把他们心底的那点所谓的‘清醒’和‘世故’给彻底击碎,他们怎么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骨气?”
陆诚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明晃晃的现大洋。
“顺子。”
“在。”
“去,给台上那两位先生打赏。”
“就说……这包袱抖得响,笑料足。”
“我陆某人,听得甚是开怀。”
顺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大洋,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火炭。
“师父,您……您这是?”
不仅不打,还要赏钱?
被人骂成缩头乌龟了,还要给钱?
但顺子不敢违抗师命,只能咬着牙,满肚子委屈地下了楼,将那块大洋重重地拍在了戏台边缘的赏钱盘子里。
“北平,庆云班陆老板,赏现大洋一块!”
跑堂的一声高喊。
整个茶园子,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上那两个刚才还说的口沫横飞的相声演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顺着跑堂的指引,抬头看向二楼那间雅座。
只见那个传说中“病入膏肓”、“缩头乌龟”的陆宗师。
正端坐在那里,一袭月白长衫,神色温润如玉。
他甚至还举起手中的茶碗,冲着台上的两人,遥遥地,敬了一下。
“嘶——”
那两个相声演员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背后说人坏话,结果正主就在上面听着,还给你打赏?
这特么是什么气度?这特么是什么城府?
原本那些跟着起哄的老百姓,此刻也全都哑了火。他们看着二楼那个淡然的年轻身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羞愧和敬畏。
人家这胸襟。
这那是缩头乌龟?这分明是潜龙在渊,不屑与燕雀争辉啊!
……
第三天。第四天。
外头关于陆诚的流言蜚语,在达到顶峰之后,随着陆诚这几天带着徒弟们吃喝玩乐、四处溜达的做派,渐渐变得有些变味了。
“这陆老板,看着不像有病啊。昨儿个在狗不理包子铺,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吃了五屉包子!”
“就是,被相声演员当面骂,他不仅没生气还赏钱。这要是没点真定力,能干出这事儿来?”
“难道……他真是在憋什么大招?”
日本领事馆那边,更是被陆诚这番“动静对比”给搞得神经衰弱。
船越一夫坐在榻榻米上,听着手下的汇报,那双瞎了的白眼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不练功,不备战,终日游山玩水,甚至受辱而不怒……”
这位日本武道界的老怪物,手指死死地捏着佛珠,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忘法。”
“这是中国道家武学里,最可怕的境界……炼神还虚,得意忘形。”
船越一夫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忌惮。
“他已经不在乎外界的任何干扰了。”
“他的心,已经和那即将登场的戏台,融为了一体。”
“等他拔刀的那一刻……必将是石破天惊。”
“中村。”
“哈依。”
“把我们在天津卫所有的暗桩、杀手,全部撤回来。”
船越一夫站起身,那佝偻的身体仿佛瞬间变得如山岳般沉重。
“在大汇演之前,谁也不许再去试探他,谁也不许靠近国民饭店半步。”
“他既然在蓄势。”
“那老夫,就亲自在那个戏台上,去接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我要当着全中国人的面,击碎他们这最后的一尊神。”
……
第五天。
也是大汇演前一天,夜。
国民饭店,陆诚的套房内。
明天,就是那场被强行推迟、万众瞩目的大汇演了。
屋里静悄悄的。
顺子和陆锋等人都已经被打发去休息了,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恶战。
陆诚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窗外,天津卫的夜空,难得地晴朗,一轮圆月高悬,将清辉洒在这片饱受沧桑的土地上。
桌子上,放着那件被他亲手用朱砂颜料泼洒得触目惊心的白洋布血衣。
还有那把……失去了枪头的白蜡木断杆。
那把青龙偃月刀,已经被他封存在了戏箱里。
明晚,他不唱赵云,不唱关公。
他要穿着这件最寒酸的破布血衣,拿着这根断掉的木棍。
去演那出最悲壮的《战太平》。
“呼……”
陆诚闭上眼,双手结印于丹田。
这五天的游历、旁观、甚至受辱。
那些市井的烟火气,那些百姓的麻木与淳朴,那些洋人的傲慢与汉奸的丑恶。
全都在他的【玲珑心】中,化作了燃料。
化作了那出戏里,花云被困孤城,看着城破家亡时,心中那股子不可磨灭的……悲与烈。
“咚。”
陆诚的体内,似乎有一声闷鼓敲响。
他那一身经过洗髓,圆满无漏的化劲气血。
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了下去。
如同死灰,如同枯木。
但在这死灰之下,却孕育着一团足以燎原的,金色业火。
静待明日,大幕拉开。
破城,战死,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