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天,像是三九天里挂在屋檐下的冻猪肉,又冷又硬,透着股子化不开的青灰色。
海河上的风,夹着租界里烧煤的烟火气和码头上的泥腥味儿,顺着法租界那宽阔的柏油马路一路狂刮。
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吐出几片新叶,就被这倒春寒吹得瑟瑟发抖。
中国大戏院的后门,此刻却比那寒风还要冷上十倍。
“咣当。”
一把粗重的大铁锁,被人粗暴地挂在了那扇贴着门神的大红漆木门上。
“封了,工部局的令,这戏院子安全不达标,消防设施有隐患,存在重大火灾风险。”
一个穿着法租界黑色制服,手里拎着警棍的华人巡长,挺着个大肚子,唾沫星子横飞地冲着台阶上的赵掌柜嚷嚷。
“从今儿个起,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开锣。”
赵掌柜那张圆脸此刻白得像是一张宣纸,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滴,连那名贵的杭绸长衫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
“张巡长,张爷!您行行好,明儿个就是秋季大汇演的正日子了,票都在黑市上炒到十块现大洋一张了,全天津卫的眼睛都盯着这儿呢!”
赵掌柜连滚带爬地凑上去,熟练地从袖口里滑出两根金灿灿的小黄鱼,就要往那巡长手里塞。
“您通融通融,这戏院上个月刚查过的消防,连个耗子洞都给堵上了,哪来的火灾隐患啊?”
“去去去。”
那张巡长平时见钱眼开,今儿个却像见了鬼似的,像躲瘟神一样把赵掌柜的手推开,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
“老赵,你少拿这玩意儿烫我的手。”
“今儿个这封条,是上面大班亲自下的条子,日本领事馆那边也递了话。说白了,就是要晾着里头那位‘北平来的活神仙’。”
“期限是五天。”
“这五天里,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你那大汇演,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往后推,敢撕封条?法租界的洋枪队就在街拐角停着呢!”
说罢,巡长一挥手,带着几个巡捕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张白底黑字的封条,在海河风里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那封条上盖着工部局红通通的大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庆云班的脸上。
……
国民饭店,三楼。
这原本该是紧锣密鼓备战大汇演的节骨眼,整个走廊里却弥漫着一股子死寂。
“砰。”
陆锋一拳砸在走廊的雕花墙板上,震得墙上的西洋壁灯直晃荡,拳峰上瞬间渗出了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欺人太甚,这帮洋鬼子和汉奸,明摆着是怕了咱们师父,不敢在台上真刀真枪的干,就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这狼崽子眼珠子熬得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顺子蹲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那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发出压抑的粗喘。
“五天……硬生生推迟五天。这是要把咱们晾在天津卫的戏台上烤啊。”
周大奎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双手颤抖着展开刚刚从街面上买回来的几份报纸,那一行行加粗的黑体字,简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这老头子的肉。
《大公报》、《庸报》、《泰晤士报》中文版……
平日里互相不对付的各大报馆,今儿个像是约好了一样,头版头条全是一个调子。
【惊天骗局?国术之光原是纸老虎,庆云班大汇演临阵退缩!】
【独家揭秘:陆诚夜闯租界实已身受重伤,五脏俱裂,拖延五日只为苟延残喘!】
【笑谈中华武术:一介戏子,妄图对抗现代火器?可笑可悲!】
更有一篇由署名“金陵海关特派员,留洋学者宋某”发表的专栏长文,用着极其尖酸刻薄的半文半白,大肆嘲弄。
“……闻彼庆云班,穷困潦倒,连登台之行头亦置办不起。竟裁白布为袍,泼劣彩充血,欲以此等形同乞丐之污秽褴褛,登大雅之堂。”
“此乃滑天下之大稽,辱没斯文!吾辈观之,所谓国术,不过民间杂耍;所谓武圣,实乃强弩之末。在现代文明之坚船利炮面前,国术已死,有事烧纸……”
“混账,放他娘的狗臭屁。”
周大奎气得一把将报纸撕得粉碎,漫天纸屑飞舞。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文人,那笔杆子比刀子还毒啊,咱们那白袍,那是师父用气血画上去的战袍,他们竟然说是买不起行头的破布。”
“现在全天津卫的老百姓都以为咱们怕了,以为诚子真的废了。”
“这五天熬下去,咱们庆云班的脊梁骨,就让这帮人的吐沫星子给淹折了啊。”
老头子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杀人诛心。
日本人和洋人这一手“拖”字诀,玩得太毒了。
他们就是要用这五天的时间,利用报纸、流言,一点点瓦解陆诚那如日中天的威望,把北平武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神像,给硬生生推倒在粪坑里。
就在整个三楼套房陷入暴怒的时刻。
“吱呀——”
最里头那间主卧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没有沉重的脚步声,也没有压抑的怒火。
陆诚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没穿那身出门会客的月白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甚至有些老旧的青色粗布大褂。脚下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黑布鞋。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半点气急败坏,也没有半点传闻中的“重伤垂危”。
反而透着一股子仿佛刚在深山古刹里睡足了觉,听完了晨钟暮鼓般的……闲适与慵懒。
【玲珑心】的加持下,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天地间的气机融为了一体,连呼吸的节奏都暗合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化劲宗师,神光内敛。
若是那不长眼的走在大街上撞见他,只会以为这是个落第的穷酸教书先生,哪里会想到这是一尊徒手捏碎了日本剑圣喉咙的活阎王?
“师父。”
“诚子。”
屋里的人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师父,您看这报纸……”陆锋急切地拿着一张残破的报纸凑上前。
陆诚没有接。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纸屑,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天塌下来了?”
陆诚走到八仙桌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
“咕咚。”
一口饮下。
“可是师父,他们封了戏院,还要晾咱们五天!外头那些人骂得多难听啊,说咱们买不起行头,说您……”顺子急得直跺脚,那粗壮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说我快死了?”
陆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那夹杂着海河腥气的冷风吹拂在脸上。
“班主。”
陆诚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底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咱们是唱戏的。”
“唱戏讲究个什么?讲究个‘四击头’,讲究个‘踩板眼’。”
“这鼓点要是还没敲到正点子上,角儿要是急吼吼地就挑了帘子跑出去,那不叫名角儿,那叫毛猴子抢食儿。”
陆诚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一屋子急得快要上火的徒弟。
“他们想用这五天时间,熬干咱们的心气,乱了咱们的方寸。”
“若是咱们现在跳着脚去骂,去衙门闹,甚至去砸他们的报馆,那才是真遂了他们的愿,落了下乘。”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受这窝囊气?”陆锋咬着牙。
“谁说我们要在这儿干等着了?”
陆诚走到衣架旁,随手摘下一顶半旧的毡帽戴在头上,将那一丝不苟的头发遮住大半,看着更像个市井闲人了。
“兵器架子上的刀枪,全都给我拿布包上,锁进箱子里。这五天,谁也不许在院子里哼哈打拳。”
陆诚这命令一下,全场人都愣住了。
大敌当前,不练功了?
“师父,不练功,咱们干嘛去?”小豆子瞪大了眼睛。
陆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豆子的脑门,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这春光虽然冷了点,但天津卫可是个好地方。九河下梢,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
“把家伙事儿收了。”
“师父带你们……钓鱼、听相声、下馆子去。”
……
这一下,不仅是徒弟们傻了,就连一直暗中盯着国民饭店的各路探子,也都傻了。
当天上午。
一长溜的黄包车从国民饭店后门悄然驶出。
没有去法国工部局抗议,也没有去日本领事馆拼命。
这支队伍,晃晃悠悠地,直接拉到了海河边上的一处野滩涂。
这里芦苇丛生,水流平缓,对岸就是停泊着各国军舰的码头,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阴天下显得格外狰狞。
可陆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距离那军舰不到几百米对岸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月白长衫,一身灰布褂子,头戴毡帽。
手里拿着的不是那杆震慑天下的白蜡大枪,而是一根随便从路边折下来的、歪歪扭扭的柳树枝。
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钩。
陆诚就那么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纳鞋底用的普通棉线,一头系在柳树枝上,另一头随便绑了块小石头,连个饵都没挂,直接“扑通”一声抛进了浑浊的海河水里。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可他这连钩都没有,钓的是哪门子鱼?
“师……师父,您这能钓上鱼来吗?”
顺子和小豆子蹲在后面,手里拿着陆诚让他们买来的真鱼竿,挂着蚯蚓,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对岸那军舰上,正用望远镜死死盯着这边的洋人水兵。
那种被枪炮指着后脊梁骨的感觉,让他们如坐针毡。
“心浮气躁。”
陆诚闭着眼睛,盘腿坐在青石上,宛如一尊老僧入定。
“看水。”
陆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水是活的,鱼是活的。你们的眼睛只盯着对岸的炮管子,怎么能看得见水底下的生机?”
在【玲珑心】的境界下,陆诚虽然闭着眼,但他的感知却已经顺着那根普通的棉线,延伸到了浑浊的河底。
化劲宗师,听劲入微。
水流的阻力,泥沙的翻滚,甚至水草摇曳的频率,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幅清晰的三维画面。
他不是在钓鱼。
他是在“听水”。
在这个被洋枪洋炮包围的死局里,他在用这种最极致的“静”,去对抗外界那铺天盖地的“动”。
远处,一辆挂着日本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堤坝上的土路边。
车窗摇下。
那个阴险的特高课课长中村,正拿着高倍望远镜,死死地观察着海河边上那个灰色的身影。
“课长,那姓陆的到底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察觉到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打算从水路逃跑?”旁边的副官紧张地问道。
“蠢货。”
中村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深深的忌惮。
“他在钓鱼。”
“不仅在钓鱼,他连鱼钩都没挂。”
中村咬着牙,脑海里回放着船越一夫的话,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在挑衅,他这是在向大日本帝国示威!”
“他在告诉我们,即便面对我们的枪炮,他也像钓鱼一样从容。他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八嘎,让狙击手准备,如果他敢有异动,立刻击毙。”
中村的话音刚落。
海河边上的青石上。
一直闭目养神的陆诚,突然手腕微微一抖。
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那一瞬间。
一股精纯到了极点的化劲,顺着那根普通的柳树枝,如同闪电般传导到了那根柔软的棉线上。
那根在水中随波逐流的棉线,竟然在这一刻,绷得笔直。
宛如一根钢丝。
“起。”
陆诚口中轻吐一字。
柳树枝向上一挑。
“哗啦——!!!”
水面轰然破开。
在顺子、陆锋,以及远处中村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黑鲤鱼,竟然被那根没有鱼钩的棉线,硬生生地从水底给“拔”了上来。
那棉线,并没有缠住鱼身。
而是那棉线末端的小石头,在陆诚暗劲的催动下,在水底形成了一个漩涡暗流,那股吸力,竟然直接吸住了鲤鱼的鳃盖骨,将其带出了水面。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