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出《长坂坡》……”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不唱了。”
“啊?!”
周大奎这下真急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诚子,我的小祖宗哎,这都火烧眉毛了,后天就开锣了,您这时候说不唱了?”
“外头的水牌子可是早就挂出去了。”
“全天津卫的权贵、洋人、记者,都眼巴巴地等着看您的长坂坡呢,这要是临时换戏,那可是砸招牌的大忌啊!”
“招牌是人立的,规矩也是人定的。”
陆诚神色平淡。
他看着周大奎:“班主,换戏。把《长坂坡》撤下来。”
“换……换什么?”周大奎哆嗦着问。
陆诚的手指,在那件白布血衣上轻轻点了点。
“这件血衣,只有一个人配穿。”
“我要唱……”
陆诚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战太平》!”
轰!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周大奎的脑门上炸开了。
他那张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连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诚。
《战太平》!
只要是吃梨园行这碗饭的,没人不知道这出戏的分量。
这可不是普通的武生戏。
这是戏曲界极其罕见,极其吃功力的……“文武老生”戏。
讲的是明朝初年,大将花云奉命死守太平城。
面对陈友谅的十万叛军,花云孤军奋战,城破被俘。
贼将逼他下跪投降,花云宁死不屈,被绑在法场的高大木柱上。
乱箭穿心!
花云身中数十箭,浑身是血,却依然怒目圆睁,临死前破口大骂叛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躯依然屹立不倒。
这戏,太悲,太惨,太壮烈。
“诚子……你……你疯了啊。”
周大奎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这《战太平》,那是谭派老生的看家绝活儿啊,讲究的是‘唱、做、念、打’四门抱齐。”
“你要挂着老生的须子,穿着沉重的大靠,在台上翻跟头、摔‘硬僵尸’。还得用那种极其高亢、悲愤的‘嘎调’,唱出花云临死前的大骂。”
“这戏太耗心血了。”
“当年多少成名已久的名角儿,唱这出戏的时候,因为那股子悲愤之气提不上去,直接在台上唱吐了血,毁了嗓子。”
“你……你虽然武功通神,可这‘文武老生’的唱腔和那一股子惨烈的悲腔,你……你能行吗?”
周大奎的担忧不无道理。
陆诚是武生出身,武戏天下第一没人敢反驳。但他要演花云,那不仅仅是打,那是拿命去“唱”,去“吼”。
那需要极深的文化底蕴和对悲剧人物那种深入骨髓的共情。
“不行也得行。”
陆诚收起折扇,目光坚毅。
“我这‘化劲’,练的不光是皮肉筋骨,更是这心头的一口浩然气。”
“日本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想用洋枪洋炮打断咱们的脊梁。”
“我就偏要在这天津卫最繁华的戏台上,穿着这身粗布血衣,给他们唱一出‘宁死不跪’的《战太平》!”
“我要让这台下三千个看客,让这天津卫几百万老百姓看看……”
“什么是咱们华夏的骨头。”
陆诚猛地转身,看向顺子和陆锋。
“从现在起,庆云班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班主,你去通知戏院,就说庆云班临时换戏,《战太平》!”
周大奎看着陆诚那双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脚。
“好,他奶奶的,大不了一死。老头子我这就去戏院交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事儿给你扛下来!”
周大奎转身冲了出去。
屋内,陆诚看着桌上的血衣,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战太平》……”
“我的功夫够了,气血也足了。”
“但是……”
陆诚眉头微微一蹙。
【玲珑心】告诉他,这出戏,还差一点东西。
差一种“味儿”。
那种真正经历过国破家亡,被逼到绝境,却依然仰天大笑的沧桑与悲烈。
这种“味儿”,靠系统的灌顶是给不了的。
靠他前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经历,也难以完全模拟。
那是一种需要岁月和苦难去熬煮,才能散发出来的老窖陈香。
“得找个明白人,去求这口‘气’。”
陆诚心中这般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