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国民饭店。
三楼的豪华套房里,没点那晃眼的西洋大吊灯,只在红木圆桌上点了一盏罩着玻璃罩子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将这间宽敞的屋子割裂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生铁的腥气,劣质颜料的刺鼻味儿,还有棉布撕裂后特有的那种粉尘味儿。
桌子上,摊着一件“衣裳”。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正屏气凝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豆子更是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用完的生铁条,手指头上勒出了几道血印子。
那件“衣裳”,粗糙到了极点。
就是市面上最便宜、一块大洋能扯两丈的白洋布。
没锁边,没盘扣,甚至连个像样的袖口都没缝,就是几块破布简单粗暴地拼凑在一起。
胸口和后背的位置,用生铁条徒手绞成了两块护心镜,用粗麻绳死死地绑在布上。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大片大片的红。
那是陆诚用手指蘸着朱砂红的劣质颜料,毫无章法地弹洒上去的。星星点点,又汇聚成片,像极了人在战场上被刀枪捅穿动脉后,喷溅出来的鲜血。
“师父……”
顺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件所谓的“战袍”,心里头直打鼓。
“这……这能行吗?”
“后天就是大汇演了,人家梅老板穿的可是苏州十几个绣娘熬了三年才绣出来的鱼鳞甲、如意冠。哪怕是那些个跑龙套的,身上穿的也是平金绣银的行头。您……您要是就披着这么一块‘血布’上台,底下的票友还不得把戏台子给拆了?”
在梨园行,“宁穿破,不穿错”,那是铁律。
讲究的是一个“美”字。
哪怕演的是乞丐,那衣服上的补丁也得是讲究章法、色彩搭配和谐的“富贵衣”。
穿这么一身跟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血衣上台,那是对祖师爷的大不敬,是对台下观众的糊弄!
陆诚没有急着回答。
他负手站在桌前,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与桌上那件惨烈的“血袍”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咚、咚、咚。”
就在这一刻,陆诚的心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悸动。
那不是心跳加快。
那是【玲珑心】在运转。
七窍玲珑,心如明镜。洞察世事人情,看破虚妄迷障。
在【玲珑心】的加持下,陆诚的脑海中,仿佛放电影一般,闪过了这几日天津卫的种种乱象。
东洋浪人在街头横行霸道,白俄佣兵端着冲锋枪肆意践踏中国人的产业。
那些脑满肠肥的买办和军阀,在租界里喝着红酒,搂着舞女,将国家和民族的尊严当成交易的筹码。
而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老百姓,只能在泥泞中瑟瑟发抖,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麻木。
绝望。
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顺子。”
陆诚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苍凉。
“你觉得,赵子龙的《长坂坡》,是一出什么戏?”
顺子一愣,挠了挠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还用说?那是武生行当里的考状元戏!讲的是赵云赵将军,单枪匹马,在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救出幼主。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
“是啊,威风,霸气。”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千军万马避白袍。”
“可那终究是……匹夫之勇,个人之威。”
陆诚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被霓虹灯染得光怪陆离的法租界夜空。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大家吃饱了饭,坐在戏园子里喝着大碗茶,嗑着瓜子。看赵子龙在台上耍大枪,看他一个人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那是过瘾,是消遣,是满堂彩。”
“可是现在呢?”
陆诚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直刺几个徒弟的心底。
“现在是国破家亡的边缘。”
“东洋人的刺刀已经架在了咱们的脖子上。这天津卫的老百姓,心都瞎了,血都冷了。他们看着同胞被欺负,只敢低着头绕道走。看着老祖宗的东西被抢,只敢在被窝里叹气。”
“这个时候,我陆诚就算在台上把《长坂坡》唱出一朵花来,就算我一个人把那杆白蜡大枪舞得水泼不进……”
“又能怎样?”
“台下的看客,只会把我当成一个武功高强的神仙,当成一个跟他们毫不相干的江湖异人。”
“他们会叫好,会扔大洋,但他们看完戏,走出戏园子,依旧是那群麻木的绵羊。”
陆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件粗糙的白布血衣。
指尖传来的,是生铁的冰冷和颜料的干涩。
“赵子龙太无敌了,他没输过。”
“可咱们现在的国家,咱们现在的同胞……一直在输啊。”
“想叫醒一群装睡的人,想把那些心瞎的人给‘吼’醒,光靠个人的威风是没用的。”
“得让他们看到疼,看到血,看到那种骨头断了、肉被割了,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宁死不弯腰的……惨烈!”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刚进门的周大奎,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声音里,没有化劲宗师的孤高,只有一种深深的、为这山河破碎而悲鸣的家国之恸。
“这件血衣,赵子龙穿不上。”
陆诚手腕一抖,“刷”的一声展开了那把湘妃竹折扇。
“赵子龙的白袍,那是常胜将军的招牌,不能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