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期盼的林世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至于那利顺德的谢恩宴……”
“洋人的饭店,刀叉太冷,牛肉太生。我这人胃口浅,吃不惯那种带着血丝的洋食。”
“戏班子规矩大,徒弟们正在长身体,得吃点踏实的。”
说罢,陆诚不再理会林世渊那僵在脸上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位互相搀扶的老拳师,以及跑下土坡的顺子、陆锋等人一招手。
“班主,顺子。”
“在!”庆云班众人齐声应诺,气势如虹。
“走。”
陆诚大袖一挥,月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折腾了半天,肚子空了。”
“我带大家伙儿,去吃口热乎的。”
在一众权贵、洋人,还有林语蝶那懊悔的目光注视下。
陆诚带着徒弟们和那几个老拳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面粉厂的大门。
没有回头。
……
天津卫,南市,三不管地带。
华灯初上。
这儿不比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什么汽车洋房。
这儿就是个大杂院,是穷苦人、卖艺的、下九流的汇聚地。
一条狭窄深邃的巷子里,空气中弥漫着老陈醋的酸香、红油辣子的呛鼻,还有刚出笼的白面肉包子那股子勾魂的麦香味儿。
“狗不理老号”的破木头招牌,被风吹得吱嘎作响。
这可不是那种接待达官贵人的大酒楼,这就是个最地道的“苍蝇馆子”。
屋里统共就摆了四五张油漆剥落的八仙桌,墙角还生着煤球炉子,蒸笼摞得有一人多高,白腾腾的热气把那挂着蛛网的房梁都给熏湿了。
“哟,几位爷,里边请。”
穿着油腻白围裙的胖掌柜,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一见呼啦啦进来十几号人,赶紧堆着笑迎上来。
等他看清打头的那位穿着月白长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以及身后跟着的那些个个眼神如刀的精壮汉子时。
胖掌柜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
“陆……陆宗师?”
掌柜的平时也爱听书,陆诚那张脸在报纸上可是登过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刚在面粉厂干翻了洋枪队的活神仙,放着洋饭店的山珍海味不吃,跑他这狗肉棚子里来了。
“掌柜的,生意不错。”
陆诚和煦一笑,那股子在外的森寒煞气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个刚下班来吃宵夜的教书先生。
“把你们这儿的肉包子,先上二十屉。高汤要滚烫的,多撒香菜多点醋。再切几盘猪头肉、拍个黄瓜。”
“得嘞,陆爷您稍坐,我亲自给您上屉。”
掌柜的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这要是传出去,陆宗师在自个儿店里吃过包子,这招牌还不得镶了金边啊。
店里原本还有两桌吃客,一看这阵仗,赶紧扒拉完碗里的汤,连钱都多扔了两个铜板,一溜烟跑了,把场子全腾了出来。
众人落座。
没什么讲究的排场,也没什么主次之分。
陆诚和几个老拳师坐了一桌。
顺子、陆锋、小豆子这帮半大小子,加上几个武馆的年轻徒弟,挤在另外两张桌子上。
条凳有点窄,大家伙儿都是练武的,大马金刀地蹲坐在长凳上,一条腿踩着凳子边缘,这叫“江湖坐”,透着股子草莽的豪气。
“来,各位前辈。”
陆诚提起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茶壶,亲手给几位老拳师倒上热茶,那茶水浑浊,是便宜的高碎,但茶香极浓。
“今儿个委屈各位了,没去那大酒楼。这儿地方简陋,但包子地道,能填饱肚子。”
“陆宗师说的哪里话。”
断了腿的王老爷子这会儿腿上已经敷了陆诚给的秘药,疼劲儿过去了。
他端起那个粗瓷大碗,眼眶又红了。
“这茶,比那什么法国红酒好喝一万倍。”
“今儿个要不是您,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就得被洋鬼子踩在烂泥里受辱。这大恩大德,我们天津武行,记生生世世。”
“言重了。”
陆诚端起茶碗,轻轻碰了一下。
“都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是中国人的骨头,岂容外人践踏。”
“干!”
几位宗师仰脖干了这碗热茶,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包子来喽——!”
掌柜的端着一摞冒着热气的竹蒸笼,小跑着过来,往桌上一放。
揭开盖子,那一股子混着肉香、葱香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
狗不理包子,讲究个“薄皮大馅十八个褶”。
一口咬下去,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烫得人直吸溜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旁边那桌。
顺子、陆锋这帮饿坏了的狼崽子,早就等不及了。
“抢啊!”
小豆子最机灵,筷子像雨点一样伸向蒸笼。
陆锋也不甘示弱,形意拳的“崩劲”全使在筷子上了,一夹一个准。
一时间,那张桌子上筷影翻飞,吃得那是风卷残云。
这不仅仅是吃饭,这也是在练“眼力”和“手速”。
陆诚坐在邻桌,看着这帮吃得满嘴流油的徒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吃包子。
而是端起那碗飘着葱花和油星的高汤。
“锋子,顺子,小豆子,都停一下。”
那帮正抢得热火朝天的徒弟们,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转过头,嘴里还塞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师父。”顺子赶紧咽下包子,站直了身子。
“坐下。”
陆诚用筷子在粗瓷碗里蘸了点浓郁的面汤。
然后在面前那张油漆斑驳、满是油污的木桌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圆。
“今儿个在面粉厂,你们看清我怎么破那洋枪队了吗?”
徒弟们面面相觑。
陆锋挠了挠头,眼神里全是敬畏和不解。
“师父,我看清了,您一脚跺下去,那泥水就飞起来了,把子弹都给挡住了。然后您一挥袖子,那水珠子比暗器还厉害。”
“可是……”
陆锋皱着眉头,“那水是软的啊,子弹是铁打的,怎么可能挡得住呢?”
几位老拳师也放下了手里的包子,竖起耳朵听着。
这可是化劲宗师在传道受业解惑啊,这千金难买。
陆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沾着面汤的筷子,在桌面的那个圆圈里,又画了一条S形的曲线。
一个简易的太极图,出现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陆诚看着徒弟们,声音沉缓。
“你们练形意,练八极,讲究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这没错,这是根基。”
“但到了我这个境界,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
“水虽然软,但当它汇聚成海,当它有了‘势’,有了‘气’的推动。”
陆诚手中的筷子,突然在那个太极图的水滴处,轻轻一挑。
“啪。”
一滴面汤,竟然在陆诚暗劲的催动下,像是一颗小小的子弹,瞬间射出。
“噗嗤。”
那滴面汤,直接穿透了桌子中央摆着的一只空木碗,在木碗的壁上留下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嘶——”
徒弟们和老拳师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滴面汤,射穿木碗?!
“这就是‘以气御水’。”
陆诚收回筷子,眼神深邃。
“当你们体内的气血练到了‘化境’,能和外界的天地气机产生共鸣。”
“水,就不再是软的。”
“它是一堵墙,也是一把剑。”
“子弹是死的,靠的是火药的爆发力。但水是活的,我用体内的罡气赋予了水‘粘劲’和‘韧劲’。”
“子弹射入水中,就像是陷入了泥沼,它的动能被水滴之间的张力瞬间分解、抵消。”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挡住那二十把冲锋枪。”
陆诚指了指徒弟们的胸口。
“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块铁。”
“铁再硬,也有被折断的时候。”
“要把自己当成一汪水。别人打你,你顺势而为,卸其力;你打别人,你要无孔不入,透其骨。”
“刚柔并济,方为国术大道。”
这番话,深入浅出,却道破了内家拳最核心的秘密。
陆锋和顺子听得如痴如醉。
尤其是陆锋,他之前一直追求极致的破坏力,差点走火入魔。
此刻听到师父这番“水”的论断,他脑海中仿佛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原本只有杀伐之气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灵动和深沉。
“多谢师父教诲。”
几个徒弟齐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连那几位老拳师,也忍不住跟着拱了拱手。
“陆宗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王老爷子感叹道。
“行了,别光顾着听课,包子都凉了。”
陆诚笑了笑,指了指那帮徒弟桌上。
只见那高高摞起的蒸笼,已经被这帮饿狼扫荡一空。
只剩下最底下一个笼屉里,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个晶莹剔透的狗不理包子。
这可是肉馅最足,汤汁最浓的一个。
“抢啊!”
刚才还沉浸在武学至理中的小豆子,瞬间破功,怪叫一声,手里的筷子如灵蛇出洞,直奔那个包子而去。
“休想。”
陆锋也不含糊,手中两根竹筷竟然使出了八极拳里的“十字缠丝手”,直接架住了小豆子的筷子,顺势往下压。
“都给我起开,这是大师兄的。”
顺子也加入了战局,他筷子使得像大枪,一招“白蛇吐信”,直接从侧面挑了过来。
三个半大小子,为了一个包子,竟然在饭桌上用筷子演练起了一场小型的武林争霸。
“叮叮当当。”
筷子交击,互不相让,但谁也夹不到那个包子。
旁边的老拳师们看得哈哈大笑,这才是年轻人的朝气啊。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眼看要把那笼屉都给掀翻的时候。
“嗖。”
一双筷子,不知从何处,轻飘飘地探了过来。
没有风声,没有阻力。
那双筷子就像是穿过了水面一样,毫无滞涩地穿过了顺子、陆锋和小豆子三人布下的“筷网”。
在三人的筷子尖即将碰到包子皮的那一刹那。
那双筷子轻轻一夹。
“吧嗒。”
包子被稳稳地夹起,然后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入了一张嘴里。
“嗯,这最后一个,醋味儿刚刚好。”
陆诚坐在邻桌,收回筷子,慢条斯理地嚼着那个包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满足。
他看着石化在当场的三个徒弟。
“刚才教你们的‘以气御水’,柔能克刚。”
“这就叫……无孔不入。”
陆诚拿起茶碗,喝了一口高汤,冲着他们挑了挑眉。
“还愣着干什么?”
“想吃?”
“掌柜的,再上十屉!”
“好嘞!!!”
小小的苍蝇馆子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