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水一用。”
陆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金芒流转。
宛如庙台上垂眸俯视人间的神佛,在这一刻倏然睁开了法眼。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被那震耳欲聋的“芝加哥打字机”的轰鸣声完全盖过。
但那股子言出法随的意境,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漫天的泥水珠子,原本在重力的作用下正欲跌落。
却在陆诚双袖如行云流水般向前一挥的刹那,仿佛被赋予了魂魄。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罡气,从陆诚那宽大的月白袖口中喷薄而出。
这罡气,不是死物,而是他体内那积攒了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在洗髓圆满后,练精化气,透体而出的【化劲】!
罡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半空中那成千上万滴泥水包裹。
“咻!咻!咻!咻!咻!”
一滴水,软弱无力。
但在化劲宗师的罡气包裹下,在这堪比子弹初速的弹射下,这漫天的泥水珠,瞬间化作了成千上万柄无坚不摧的“水剑”。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声,仿佛有一万把哨子在同时吹响。
那二十名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外籍佣兵,瞳孔中倒映着那铺天盖地激射而来的泥水,甚至连扣动扳机的手指都僵住了。
“噗噗噗噗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在面粉厂空旷的场地上连成了一片。
这些外籍佣兵身上,都穿着从大洋彼岸花重金买来的防弹背心,里面塞着厚厚的钢板和凯夫拉材料的雏形,寻常的手枪子弹打上去,顶多留个白印。
但在这些被罡气包裹的“水剑”面前,那些防弹衣简直就像是糊窗户的破纸。
泥水滴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厚重的纤维,穿透了钢板,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肉里。
可是,陆诚并没有下杀手。
他这人,杀伐果断,但从不滥杀。
这帮白俄和外籍佣兵,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工具,杀了他们,脏了自己的手。
他的“水剑”,长了眼睛。
“啊!!!”
“我的手,我的眼睛!!
God!!!”
凄厉的惨叫声,如同杀猪场里的哀嚎,瞬间压过了枪声。
二十名重火力佣兵,手腕的关节处齐齐爆开一团团血雾。
那水滴切断了他们手腕的大筋,击碎了腕骨。
不仅如此,每一名佣兵的双眼,都被一滴泥水精准击中。
没有穿透脑颅,只是恰到好处地击碎了他们的眼球。
“当啷,当啷。”
二十把汤姆逊冲锋枪,整齐划一地掉落在那肮脏的泥水里。
二十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战争机器,此刻捂着喷血的双眼和废掉的手腕,在泥地里疯狂地打滚。
废其持枪之手,夺其视物之目。
既然你们仗着洋枪洋炮来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那我就让你们这辈子,再也摸不了枪,再也看不见光。
“魔鬼……这是东方的魔术,魔鬼!!!”
那个宛如暴熊一般的白俄头目伊戈尔,看着这宛如神迹,又宛如地狱般的一幕,彻底吓疯了。
他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早就掉在了地上,裤裆里传来一股骚臭味。
他那一身在西伯利亚冰原上练出来的胆魄,在陆诚这挥袖成剑的神仙手段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跑,离开这个怪物。”
伊戈尔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爬着,想要逃离这个活阎王。
“刚才不是说,中华武术,连狗都不如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伊戈尔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他艰难地转过头。
不知何时,那个一袭月白长衫,鞋底不染纤尘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
【鬼影迷踪步】,在这方寸之间,简直如同瞬移。
“No!Please……”
伊戈尔惊恐地举起双手,想要投降,想要用他那生硬的中文求饶。
但陆诚没有听他废话。
陆诚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戏台上武生点出的一个漂亮的“剑诀”。
看似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力道。
就这么在伊戈尔那宽阔的眉心上,轻轻一点。
“啵。”
一声脆响。
就像是点破了一个水泡。
伊戈尔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蓝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陆诚收回手,长袖一拂,转身向后走去。
在他的身后,伊戈尔并没有倒下,他的额头上甚至连一丝红印,一滴鲜血都没有。
皮肉完好无损。
但他的大脑内部,却在陆诚那股透骨而入的化劲罡气震荡下,瞬间变成了一团浆糊。
“阿巴,阿巴……”
伊戈尔那张长满络腮胡的粗犷脸庞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天真的痴呆笑容。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双手在泥巴里胡乱地拍打着,嘴里流出黏糊糊的口水,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发出咿呀声。
一个杀人如麻的白俄佣兵头目,一个能生裂虎豹的壮汉。
被陆诚一指头,点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巨婴。
全场,死寂。
风停了,雨住了。
那几百个被扣押的中国工人,那几个被打断了腿、踩在泥里的老拳师。
还有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天津卫百姓。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满地打滚的瞎子佣兵和流口水的白俄巨熊中间,闲庭信步的白衣青年。
这……这就是华夏功夫?
这就是那个被报纸上说成“病入膏肓”、“时代弃儿”的陆宗师?
震撼。
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震撼,从每一个中国人的脊椎骨里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
“师父!!!”
土坡上,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透了。
这就是他们的师父。
这就是他们庆云班的角儿。
管你什么坚船利炮,管你什么洋人武士,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面前,只要练到了家,那就是神。
而在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旁。
林语蝶呆呆地站在泥泞的地上,她那双名贵的巴黎定制高跟鞋早就沾满了黑泥,但她浑然不觉。
她那双原本清冷、骄傲,自诩看透了世界大势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碎了。
她看着泥水里,那个曾经在她面前风度翩翩,满嘴“科学与文明”,此刻却抱着断裂的手腕,像条蛆虫一样在泥水里痛苦哀嚎的宋子齐。
又看了看那个连衣角都没皱一下,宛如从古画中走出来的谪仙般的陆诚。
一种羞耻感和无力感,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
她原本以为,洋人的枪炮是不可战胜的真理,武术只是旧时代的遮羞布。
她原本以为,陆诚哪怕再能打,在冲锋枪面前也只是一块待宰的肉。
可现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仰望的洋人权贵,她倚重的现代文明代表,此刻在地上如同一群丧家之犬,连狗都不如。
而那个被她鄙视、被她认为是不识时务的“戏子”。
却如同一尊高高在上的神明,举手投足间,悲悯苍生,镇压邪魔。
“陆,陆先生……”
林语蝶的嗓子发干,眼泪不争气地决堤而下。
她颤抖着迈开双腿,想要走上前去。
想要为刚才宋子齐的无礼道歉,想要为自己内心的偏见忏悔,甚至……想要去求一求这个男人,求他大发慈悲,救救那个在泥水里哀嚎的宋子齐。
“陆先生,求求您……”
她踩着泥水,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了两步,声音凄楚。
然而。
陆诚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又或者,听到了,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淡漠的眸子,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在林语蝶那张梨花带雨的绝美脸庞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
径直落在了那些衣衫褴褛的工人,和那几个满身泥污,断手断脚的老拳师身上。
那种无视,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伤人。
林语蝶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她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墙,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只不过,她不是云,陆诚也不是泥。
在陆诚的眼里,她这种自诩高贵、满身洋墨水却骨头生锈的所谓名媛,才是一摊不值一提的烂泥!
陆诚走到那位被日本柔道高手折断了膝盖的王老爷子面前。
这位练了一辈子戳脚的老拳师,此刻正疼得满头冷汗,却硬咬着牙,一声没吭。
“陆,陆宗师……”
王老爷子看着陆诚蹲下身,那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却笑得无比痛快。
“您……您没病啊,太好了,太好了。”
“您给咱们中华武术……留了脸啊!”
“老爷子,骨头硬,接得上。”
陆诚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是对同道的敬重,是对那份宁折不弯的骨气的认可。
他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王老爷子那畸形扭曲的膝盖上。
“忍着点。”
话音未落,陆诚体内的暗劲如春水般化开,顺着掌心透入王老爷子的经络。
先是一股柔和的劲力,瞬间截断了膝盖周围的痛觉神经,让王老爷子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紧接着。
“咔吧!”
陆诚的手法快如闪电,一推一送。
那错位断裂的骨头,竟然被他用这股子巧妙到了极点的化劲,生生地给正了回去。
不仅如此,那股温热的暗劲还在膝盖处盘旋,滋养着受损的筋膜,迅速止住了出血。
“嘶……”
王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却惊愕地发现,那股钻心的剧痛竟然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酸麻感。
“神技……神技啊。”
周围几个还能勉强站着的老拳师,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抱拳行礼。
“多谢陆宗师救命之恩。”
“陆宗师威武。”
周围的几百名工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欢呼声。
就在这时。
“滴滴滴——”
一连串的汽车喇叭声在厂区外响起。
林家的当家人,那位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老狐狸林世渊,终于带着大批的巡捕和林家的护院,姗姗来迟。
他下了车,看着满地打滚的瞎眼佣兵,看着变成白痴的白俄头目,又看了看站在老拳师中间,如同众星捧月般的陆诚。
这位老狐狸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借势?这分明是这条真龙,硬生生地在这天津卫的泥潭里,砸出了一片天啊!
“陆贤侄。”
林世渊快步走上前,满脸堆笑。
“老朽来迟了,让陆贤侄受惊了,今日大恩,林家没齿难忘。”
“今晚,我在利顺德大饭店摆下谢恩宴,请陆贤侄和庆云班的各位高徒,务必赏光,老朽要亲自敬您三杯。”
面对林世渊的极力邀请,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手将毛巾扔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林老先生,客气了。”
陆诚的声音很淡,透着一股子疏离。
“面粉厂的门,我给您开了。这厂子里的中国工人,我也保下了。”
“咱们之间的人情,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