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对着大戏院的正门。
戏院里。
顾老先生坐在特设的金丝楠木椅上,闭着眼,手指轻点桌面。
台上,临急被拉来的南派德胜班秦素芬,虽然也是个角儿,但这会儿也是手脚发凉。
这是砸陆宗师的场子啊!谁不怕?
开演了。
昆曲虽然美,讲究的是“水磨腔”。
可这地方是天桥,是南市。
外头是码头力巴的吆喝,里头是喝惯了北派武戏、喝着大碗茶的糙爷们。
果然,秦素芬刚开嗓,那细若游丝的唱腔,在这两千多人的大场子里,根本传不出去。
“这唱的是啥玩意儿?跟猫叫似的!”
“我们要看陆宗师,要看挑滑车!”
底下的票友不干了,嘘声四起。
顾老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要“雅”,可这地气不接,再雅的东西也成了笑话。
台上的秦素芬嗓子都唱劈了,越急越错,一个身段没走稳,竟然在台上晃了一下。
“下去吧,什么狗屁南派!”
一个大茶壶被扔了上去,“砰”地一声碎在戏台边。
顾老先生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对面饭庄。
陆诚凭窗而坐,【火眼金睛】将戏台上的每一个失误都看得真真切切。
而他体内的【玲珑心】,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看那南派的“神”。
北派重骨,南派重神。
那一招一式的阴柔转换,那一板一眼的细腻情思。
原本他这辈子都没怎么接触过南派,可此刻在玲珑心的加持下,这些原本晦涩的技巧,竟像溪流汇海一般,瞬间被他识破、吸收、化用。
“原来,这‘柔’到了极处,便是‘化’。”
陆诚突然闭目,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那一瞬间。
他体内的气血竟然跟着那南派的节奏,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旋律。
这就是“博采众长”。
……
就在这时。
戏院里的赵掌柜,哭丧着脸,又跑到了顾老先生跟前。
“顾老……不行了,那秦老板嗓子废了。底下这帮座儿要闹翻天了,巡捕房都要压不住了。”
顾老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抹疲惫。
他终究是低估了这北方汉子的血性。
“去。”
顾老看着对面那间饭庄,眼神复杂。
“去把那位陆老板……请回来。”
“大少爷说他名气大,我今儿个,就看看他这北派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告诉他,只要他能救了今晚这冷场。”
“我顾某人,赏他五万块现大洋。”
五万大洋!
这在民国,是能买下一座小洋楼、养活一个师一整月的巨款!
……
当赵掌柜连滚带爬地跑到丰盛饭庄雅间,扑通一声跪在陆诚脚下时。
陆锋一脚踢开地上的碎骨头,冷冷一笑。
“现在想起我们了?”
“刚才砸水牌子的时候,那股威风哪去了?”
“五万块大洋?当你家锋爷是要饭的?不演!滚!”
赵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陆爷,我的亲爷爷,救命啊!这全天津卫的票友都在这儿看着,要是砸了,咱们这戏院就得拆了啊!”
陆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衫在微风中微微一荡。
五万大洋?
他不在乎钱。
但他对那南派昆曲里的一丝“柔”劲,却有了新的感悟。
“戏,是唱给人听的。”
陆诚转过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戏院。
“既然顾老先生嫌咱们粗,想听细的。”
“那咱们今晚,就不唱《挑滑车》了。”
“师父,那咱们唱啥?”顺子一愣。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惊世骇俗的笑。
“咱们就演他刚才没听成的……”
“南派大戏,《清风亭》!”
……
整个中国大戏院。
在听到“陆诚反串南派《清风亭》”的消息时,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死寂。
北派武生第一人。
要唱南派最吃功力的悲剧《清风亭》?
疯了。
全天津卫都觉得陆诚是疯了。
只有陆诚,在跨入后台的那一刻,【玲珑心】疯狂跳动。
他感受到了。
系统的那层膜。
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不是敌人。
而是……
他自己!
第139章
【大悲剧:清风亭!】(4k)
中国大戏院,空气里那股子燥热劲儿还没散。
两千多张嘴,原本还吵吵着要退票、要砸台,可这会儿全跟被人塞了大馒头似的,噎住了。
水牌子又挂上去了。
红底黑字,遒劲有力:
【压轴:陆诚——南派神剧《清风亭》】
“《清风亭》?我没瞧错吧?”
二楼包厢里,宋子齐手里的雪茄都快掉裤裆上了。
“他一个唱武生的,一身横练功夫,拿根木棍能捅穿人胸膛的杀神,今儿个要演那个白发苍苍、哭天抢地的张继保他爹?”
“噗——!”
旁边几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儿笑得前仰后合。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以为自个儿会两下手势,就能学南派那股子细致活儿?那昆曲、皮黄的韵味,没个十年八年的水磨功夫,张嘴就是一股子大碴子味儿!”
林语蝶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侧幕。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然隐隐有一丝期盼。
那个男人,好像从来不走寻常路。
……
后台。
“诚子,你……你真是要我的老命啊。”
周大奎急得在屋子里转圈,鞋底子在青砖地上磨得滋滋响。
“那是南派的《清风亭》,讲的是忘恩负义、天打雷劈的惨剧!你要演那个被冻死在亭子里的老张守信?”
“你这身段,这个头,往那儿一站就是个下山虎,哪像个要饭的老头啊?”
“还有,那唱腔……”
周大奎一拍大腿,“那是南派的委婉,讲究的是字清、腔纯、板正。你那嗓子是开山裂石的,一张嘴,不得把顾老先生给送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