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津卫,海风里总带着股子散不去的寒意。
国民饭店的三楼阳台上,陆诚换了一身极素的灰布长衫,手里掐着那串刚得不久的红珊瑚念珠,正对着海河的方向吐纳。
“呼——吸——”
每一次吞吐,他胸腔里都隐约传出雷鸣。
体内的气血早已如汞浆般浓稠,洗髓初成后,他这身皮肉瞧着越发温润,像是一块被江水冲刷了百年的美玉。
“师父,车备好了。”
顺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
“外头那场子已经炸了。”
“听戏院的伙计说,黑市的票价翻了十倍,连那洋行的大班都派人来求座儿。咱今儿个这出《挑滑车》,非得把海河的水都给震沸了不可。”
陆诚缓缓睁眼,瞳孔深处金芒一敛,复又归于平静。
“走吧。戏大过天,别让座儿等久了。”
……
中国大戏院。
门口那张朱红色的水牌子,写着“陆诚”二字,在这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
戏院里,两千多个座儿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背着马扎的票友。
二楼正中的豪包里。
宋子齐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斜眼瞧着旁边的林语蝶。
“语蝶,你瞧瞧这帮泥腿子,为了个戏子,命都快挤没了。”
宋子齐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这陆诚在北平闹出点动静,还真当自个儿是救世主了?在这天津卫,在法租界,他那点功夫,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屁都算不上。”
林语蝶抿了口咖啡,没搭腔,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
她心里总觉得,那个一袭白衣,在巡捕房门口如松挺立的男人,不像是这种爱慕虚荣,只懂蛮力的人。
就在这时。
戏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十个穿着黑皮警服,挎着盒子炮的巡捕,如狼似虎地冲进戏院,粗暴地拨开人群。
“让开,都特么给老子让开。”
“法租界领事馆办差,闲杂人等通通滚蛋。”
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探长,手里的警棍挥得呼呼响。
原本嘈杂的戏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戏院的赵掌柜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跑出来,脑门上的汗跟瀑布似的往下淌。
“哎哟,张探长,这……这还没开锣呢,您这是唱哪一出啊?”
那张探长冷哼一声,根本没理他。
他转身,对着大门口,腰杆子猛地往下塌了三寸,换上了一副谄媚到了极点的笑脸。
“恭迎顾老先生。”
只见门口,一个穿着黑色丝绸斗篷,戴着礼帽的老者,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缓步入戏院。
这老者虽然白发苍苍,但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透着股子能看穿人心的威严。
顾维申。
金陵政府退下来的元老,法租界工部局的华人董事,在这一带,他的一句话,比那法律还管用。
“顾老先生?”
二楼包厢里,宋子齐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红酒差点洒了。
“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老人家致仕后,最厌恶北派武戏,嫌那玩意儿吵耳朵,只爱听南派的吴侬软语。”
林语蝶眼神一闪:“看来,今晚这戏,唱不成了。”
果然。
顾老先生在大堂中央站定,用那根镶金的拐杖重重敲了三下地。
“咚!咚!咚!”
“吵。太吵了。”
顾老伸出干枯的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的厌恶。
“这北方的武戏,除了打打杀杀,一点雅趣都没有。简直是糟蹋这好地段。”
他转头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赵掌柜。
“听说,你们今晚请了个北平的武生?叫什么陆诚?”
赵掌柜哆嗦着点头:“是……是陆老板,正……正在后台扮上呢。”
“撤了。”
顾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赵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可票都卖出去了,这……”
“我说了,撤了。”
顾老眼神一冷,旁边的张探长立刻拔出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听不懂顾老的话吗?让那姓陆的滚出后台。”
“今晚,我要在这儿听南派昆曲,《长生殿》。”
“去,把租界‘德胜班’的秦老板请来,给他半个时辰,要是扮不上,你这戏院就别开了。”
赵掌柜面如死灰,这那是听戏,这是明摆着打陆诚的脸,更是要拆庆云班的台啊。
不到五分钟。
大门口那块写着“陆诚”的金字水牌子,被几个巡捕粗暴地摘下。
“咣当”一声扔在水沟里,还重重地踏上了一只大皮靴。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贴上去的白纸。
【今晚加演:南派昆曲名家秦素芬——《长生殿》】
……
后台。
陆诚正对着镜子,最后一笔勾完那惨烈的霸王妆。
二十斤的霸王盔刚拿在手里。
“师父,不好了!”
顺子疯了似的冲进来,眼睛红得要滴血,手里的单刀都快捏碎了。
“那帮孙子……那帮孙子把咱们的水牌子给砸了。”
“来个当官的老头,说嫌咱们武戏吵,非要听什么南派昆曲。”
“巡捕房的枪都指在门口了,让咱们半刻钟之内,滚出大戏院。”
一屋子的学徒、武行,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四九城、在天津卫,陆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这不仅仅是砸饭碗,这是在往祖师爷的脸上啐唾沫!
陆诚依旧坐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中那个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的“关老爷”,神色竟然波澜不惊。
他开启了【玲珑心】。
心如明镜,瞬间便看透了此局。
“南派戏剧……顾维申。”
陆诚心中暗叹。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真实。
武功再高,名气再响。
在这些掌握着生杀大权、自诩文明高雅的权贵眼里,武生不过是把好用的刀,戏子不过是件玩物。
想捧你,你是“国术之光”。
想踩你,你连一块水牌子都不如。
“师父,咱们跟他们拼了。”
陆锋从阴影里走出来,那把开了刃的短刀寒芒四射,眼神狠厉如狼。
“拼?”
陆诚缓缓摘下手里的霸王盔,轻飘飘地搁在桌上。
“那是戏院,台下还有几千号不知情的座儿。真动了枪,血溅五步,这庆云班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陆诚转过身,一双眸子清澈得吓人。
“既然人家想听雅的,嫌咱们粗。那咱们就让他听个够。”
“顺子,把箱子锁了。咱们去对面的‘丰盛饭庄’包个雅间。”
“我不走。我要在那儿,好好看看这位顾老先生,怎么听他的‘雅’戏。”
……
对台看戏,古往今来都是羞辱人的法子。
陆诚带着庆云班的一帮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戏院正对面的丰盛饭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