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方,最后确认一遍,史河沿线的攻击部队,全部准备完毕了?”
苏明方盯着竹石清灼灼有神的眼睛,决然地点点头:“竹长官,南北纵深70里的阵线全部都预伏完毕了,除了用以阻击的几个军,廖参谋长已经紧急抽调教导总队、74师、52师、29军团等部队向东对进,我们预设的决战地点,富金山以北,固县左右。”
说着,苏明方还把态势图递到了竹石清的手上。
“嗯,天罗地网嘛——”竹石清微微颔首,“你觉得竹内隆介能看出来么?”
苏明方想了想:“竹长官,其实竹内隆介看不看得出来,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上已经没有底牌能破解我们的合围了。”
“看样子,这军令部的一席之地,你是要定了。”竹石清挑逗道。
苏明方这时候倒是很谦虚,可能是他的肩窝还在疼,所以这家伙尾巴收了好一段时间了,他摸了摸脑袋:“竹长官,实话讲,如果不是廖参谋长一直在旁边协调着,这次的部署恐怕很难完成,我事先并没有估计到108师团会被竹内隆介利用来和我们死磕,好在,好在他们内部瓦解了,提前撤离了,否则真给竹内隆介跑过淮河了!”
竹石清:“你觉得运气不错,对么?”
苏明方耿直地回道:“是,天亡日寇!”
竹石清忍不住放声笑了笑,随后解释道:“实际上除了建楚,你还要去感谢老宋。”
苏明方怔了怔:“宋长官?”
“大阪人都很聪明,当田中十五走出大别山,出现在罗山的附近时,他便意识到了我军的部署,所以,他用一手狸猫换太子的办法,和108师团背道而驰,南辕北辙,田中旅团向西,反而让下元熊弥的部队向东,钻进我们的包围圈,在西转后,田中用早先在大别山内约定好的呼号,向老宋提供了情报,因此我们才下定了锁淮的决心,并将主力部队直接调向东边,而不是去淮河浪费路程。”
苏明方恍然大悟,不过他仍感意外:“田中十五为什么还愿意与我们传递情报?”
“因为交换还没有停止。”竹石清敲了敲桌子,“一个日军第4师团的主力旅团,编制完整,但平均十个人才有三杆枪,你不觉得奇怪么?他们一路北上,除非直接回到青木成一的麾下,否则,军界的非议和兄弟部队的挖苦,甚至是军察部门的调查都是在所难免的,因此,他们需要另辟蹊径,他向我们提供这则消息,无非就是希望在平汉路上,52师能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明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样子我们是同意了。”
“当然,老宋甚至都没有同我汇报他就拍板同意了,原因也很简单,第4师团是一支很特殊的部队,他们兼具了作战的勇猛,1但又将人性的复杂体现的淋漓尽致,在战局的决策之中,很多时候往往不止要聚焦于战术与军略上的角度,牌桌之下的阴暗面同样重要。”
如今战况大定,竹石清故而有充足的时间去向苏明方传授这些道理,他不紧不慢地叙说着,
“世界万物,总有规律,斗争总是无限的,潜移默化的,对待竹内隆介这样显性的威胁,我们要斩草除根,而对于田中十五这样的对手,我们是互相取利,或许在两个月后,半年后,乃至一年后,整个北方最具声势的日军作战群就是这帮大阪人,因为他们的编制最为齐整,另外,我想以青木成一和田中十五的手段,把自己包装成唯一突围成功的英雄部队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如果你是未来鄂北地区的警备司令官,你手里攥着敌人这样的把柄,试问,这场战役还会是单纯的军事对抗么?”
苏明方听得一愣,他大为震撼:“竹长官,的确啊,神了!没准后面双方还会打默契战呢!”
竹石清笑了笑:“于外如此,于内则更甚,实话讲,我并不操心这场围歼战打多少天,能歼敌多少,因为这不重要,竹内隆介一定能带着小股部队突围,我们一定能彻底碾碎他们的根基,但,战役之后呢?全国的属区会如何变化,鄂东德系兵团的未来又要如何呢,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我们,中德合作又能维系到什么时候?欧洲的形势愈发紧张,就在前几天,德军吞并苏台德地区,仿佛又一场世界大战就将爆发,而和平时期的国民政府我不说你也了解,还不如战时政府。”
“一切的一切,总有个出路,我们要做的,是掸去浮沉,窥见深海,用几十万条生命打赢一场战役本身并不值得欣喜,因为广袤的国土此刻还不能全部飘扬我们的旗帜,在国父诞辰纪念日,我们的年轻学生不能在中山陵外摇旗呐喊,只能在防空洞里挥舞拳头,闪烁泪光,明方,重要的是我们能从一次次战役中找到打赢这场战争的钥匙,摸出这个民族的出路,将一切病灶悉数切除,这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
苏明方感觉灵魂都受到了洗礼,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天色已经微亮,竹石清略感舌燥,索性靠着歇了歇,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
“欸?如果你去军令部任职,会舍不得这里么?”
苏明方一怔:“不能像您一样两边挂职么?”
“好像也可以。”竹石清想了想后笑道,“不过,以我的切身经验来看,你挂十份职,也只给发一份工资哦!”
苏明方哈哈大笑:“留在竹长官和廖参谋长身边或许成长的更快。”
“哦对,建楚呢?不是说去罗山协调卡车进行追击吗,怎么没后文了?”竹石清突然开口问道。
刚好,这个时候后排的机要员译出了廖耀湘的来电,先交到了苏明方的手上,苏明方看完之后忍不住捂着嘴,又把电文原封不动递向副驾的竹石清:“竹长官,你自己看吧。”
竹石清一怔,看着苏明方扭曲的表情:“有什么意外么?”
他展开电文,上面是廖耀湘的来电:
余部已纵深追击,前行之路畅通无阻,前行之路畅通无阻!
竹石清合上电文,摇了摇头:“你看,你这参谋长肯定就不适合坐在军令部,会憋死他的。”
....
拂晓,竹内隆介总算率部抵达了固县西郊的草庙集。
这里还残存着很多黔军血战东久迩宫第二军的痕迹,这时候竹内师团的很多战马已经累趴下了,骑兵强行去把那些马扶起来,结果刚刚立住,一撒手,扑通一声,马直接摔死了。
竹内隆介和中山健太在暂驻点巡视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这一幕,但都没有说话,默默往前走。
中山健太指着前面的史河说道:“阁下,过了史河,我们可以先向叶家集前进,再经山麓向六安靠拢,天完全亮后,航空兵应该也能接应我们一下。”
竹内隆介皱了皱眉头:“叶家集...太靠近山区,敌人更熟悉大别山的地形,如果前插到霍山进行阻击,我们就会被堵住。”
中山健太微微颔首:“明白了,那还是径直向东,哪怕是多绕一百里路,只要保证安全就是了。”
咔——
话音未落,俩人经过的一杆膏药旗迎风折断,旗帜落在地面上,还被路过的巡逻兵踩了几脚,那巡逻兵立刻慌乱地蹲下身,那旗手这时候也是惊慌失措地解释道:“对不起师团长阁下!对不起!”
中山健太当即就拔出军刀:“你就是这么扛旗的!?”
竹内隆介赶紧伸手拦了下来:“行了,中山君,日出时风大,别怪罪他们。”
旗手和巡逻兵赶紧鞠躬,然后躲到了一边:“感谢将军阁下!感谢将军阁下宽恕!”
日本军人相对迷信,对于这种旗帜莫名折断的寓意很敏感,所以中山健太差点爆发了,回过神来后,中山健太感觉到脑门有些隐隐发麻,或者说他慌了,他看向竹内隆介:“阁下...我总感觉有点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
“放宽心。”竹内隆介看了眼表,“目前下元熊弥的部队不是还没有交火么?中国军队的追击没有那么快,等我们在史河上的浮桥搭好,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能渡河过去,届时,没必要等下元熊弥,毁掉浮桥,这样,竹石清就没可能再追上我们了。”
中山健太诺诺地点点头:“哈依。”
这时候,四面的环境逐渐鲜亮起来,灼目的火光从东面扑射而来,竹内隆介看向了南面的富金山,东面的史河,北面纵横交错的淮河水系,这时候他突然仰天大笑。
中山健太被吓了一跳,立刻问:“阁下,何故发笑啊?”
竹内隆介摇首叹道:“我笑那罗卓英少谋,竹石清短智!你看,史河流域植被繁盛,北临大河,南抵巍山,西面是开阔地,如此地形,如果竹石清对战局把握的更准确一些,但凡在这里放上两个师,哦不,只需要一个主力师,不需要部署到别的地方,就藏在固始县里面,在我军抵达的时候杀出,和我军纠缠,如果是这样,我师团就插翅难飞,绝无翻身之可能了——”
中山健太听得后背一凉:“还好,还好,目前看来我们没有...”
轰隆——
这时候,远天传来一阵炮响,紧接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四面袭来,一时间完全无法判断声音的来向,竹内隆介和中山健太还没有反应过来,正面的河边灌木丛里就扫来几条火舌,将正在向河滩抵近的工兵部队悉数处决。
约半分钟后,冲锋号此起彼伏地响起——
中山健太当即大吼:“阁下,支那军有埋伏!”
竹内隆介这个时候再也不端着了,大骂道:“该死的支那军!该死的竹石清,该死的德国人!”
“阁下!”
竹内隆介在最后时刻什么也顾不上,他扯着中山健太:“马上组织一个大队,跟我突围,突围!其余所有东西都不管了,我们突围,我们突围!只有我们两个人活下来都没事!”
“哈依!”
在19日的初晨,冲向第11机动师团的算上四方的围歼部队足足有八万官兵之多,浪潮开始吞噬淮南最后一抹黄色。
而在同一时间,田中旅团已经自平汉路北上到了汝南县,找到了自己的师团长青木成一,富金山以北炮击正酣的时候,那边俩人正在对饮诉苦,同时,田中十五的参谋长已经拟好了一份报道,
即「帝国军队之大厦将倾时刻,无敌无畏之第4师团田中旅团深陷绝境犹逆势突围,成大别山战线上唯一杀破敌阵之健全部队」。
显然,大阪师团的指挥官们又要擢升了——
....
战役的最后显得有些摧枯拉朽,没有反转,没有波折,只有鲜血与尸体,只有山林的呜咽与流水的溪鸣。
竹石清的霍希军车在灌河以西的春河集,这里是之前第27军柏辉章部的指挥部,他刚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指挥部队反击东久迩宫的部队。
指挥部的旧址还在,只是屋顶被削去了棱角,变成敞篷式的了,院子里没有飘扬青天白日旗,中堂也没有悬挂地图。
27军的那些师长舍命向史河冲锋的画面犹在眼前。
竹石清记得那时候还得和胡宗南与黄杰那些人竞争,哦对,还有和做钨矿生意的猪头将军刘峙周旋,想想只感觉些许心意阑珊,竹石清的手搭在那把落满灰的破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终局一战,发生在了竹石清初来时的地方,他眺望富金山,仿佛宋希濂正在率36师血战日寇,他回望信阳,好像罗兵团在雄赳赳气昂昂增援前线,他向北眺望,3兵团和4兵团正在打着电话互相诉苦。
至如今,已物是人非,春去秋来。
这场战役太久了,太久了。
竹石清不禁眼眶有些发红,他的确是个感性的人,他喜欢记录,过去他能记录预备营,再后来能记录教导总队,再后来德械兵团,如今,举国官兵的姓名他何尝能个个记得,他掏出笔记本,却无可再下手,但他还记得那些约定,老柏似乎说过要回贵州再给他拉出一支部队来,估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吧?孙连仲的3兵团现在应该在鄂西休整,那些战士总算是消停了一会,哦对,别忘了王瓒绪的29集团军还在敌后打游击呢,要抓紧联系把这帮四川人给接回来啊——
他思绪万千,最后还是一字未写,把本子合了起来,竹石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度踏上征途。
....
这场围歼战足足打了两天两夜。
直到9月21日的早上,武汉方面才开始公开披露消息,这时候,举国欢腾。
「中原台」照例正在播放早间的通报,苏念兹像曾经淞沪、南京时那样,他在播报的最后这样写道:
“我们一定会为最终的胜利而感到欣喜若狂,在这个秋天,我们在武汉相聚,我们来自天南海北,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曾在无数个日夜担忧着、牵挂着、悲痛着、绝望着、又充满希冀着、又再次振作着,截至今日,中原台已经播放了超3000名战士的家书与心声,转播了200余条战报战情,我们记录了涡河的血战,向他们宣告了淮北的胜利,我们沉痛地公布中原的阵亡名单,我们向大家传递者大别山的坚韧,如今,我们迎接胜利。”
“但,本台的最后,亦有笔者所寄,自民国二十七年4月20日黄河战役打响始,已经过去了足足159个日夜,3800余个小时,战争的每一分钟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头上,影响着每一个中国人的未来,无论你身处前线经历血战,无论你夙兴夜寐拼命抢运,无论你组织募捐摇旗呐喊,无论你的拳拳爱国之心有无被人看见,我们都身处在159个日夜之中,胜利属于民族的每一位奉献者,亦属于沦陷区翘首以盼的百姓乡亲们。”
“请英雄的中国人民坚持下去,直到所有的侵略都土崩瓦解,直到我们驱除一切之不平等。”
“大江东去,吾人之民族,滚滚向前。”
竹石清在听完电台后,总算有了些想写的东西,他这样记录:
或许很多人会有误解,认为是德系兵团挽救了危局,并非如此,一兵团之力难效四省两河三江之功,那些未曾频繁被人听闻的,那些永远不被人提及的,那些不能看到今日之旭日的,早已镌刻于民族的复兴史中,留在了土地的记忆里。胜利属于四万万人民。
(武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