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山上燃起大火，数里可见。
地震一般的震颤，让这帮掉头的鬼子兵心有余悸，竹内隆介后面就很少说话了，默默待在指挥车里，关掉电台的他们现在显得很孤独。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现在还下落不明。
而更高维度的军部、大本营现在恐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十天以来的大别山简直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昨晚陆军上下还在对攻克武汉抱有极大的希望，现在他们连保全一支完整的师团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竹内隆介这个时候突然很赞同海军提出来的「南进计划」。
其实对于武汉的国民政府军委会而言，困难的并不是在一个地方血战，华中腹地有着数以万计不畏牺牲的热血青年，有源源不断提供战争动力的举国民众，而细数曾经日军取得过的那些胜利，无不建立在火力的绝对倾轧、战术上的超前打击以及战略体制上的先进性上。
要击败整个政府，就永远不要迷信所谓的武士道精神能够让这些日军士兵比中国人更加不怕死。
更不要再抱什么“几天几个月攻占一个泱泱大国”“占领哪里就能逼降中国人民”这样的幻想，竹内隆介想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已经意识到，事实上日本要取胜，且不说一场国家战争胜利，只聚焦在某一场战役。
要想获胜，他们只能赢在战术上，他们必须要抓住蒋政府弱点，而弱点是什么呢？是那些极度官僚而碌碌无能的中层军官，是那些自负到认为自己看透了战争本质的愚蠢战略家，是老蒋的踌躇与国际依赖，是中国军队派系之间的掣肘，是蒋政府体制上的僵化与腐败。
这些才是突破口。
而不是一味地在大别山和竹石清去拼技战术，拼军队数量，如果有一天竹手握三十万精锐部队，可能华中派遣军再也没有希望从大别山南下了。
开辟一条新的战线，似乎能够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此刻正在发生激战的皖南战场是很好的佐证，岩松义雄的15师团正连战连捷，其先头部队仅仅只用了两个联队就横扫了衢州、金华等浙赣铁路上的重要战略点，第三战区空有两个集团军，但互相观望，落得个节节败退的下场。
....
“阁下，不要灰心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内隆介被旁边中山健太的话打断了思绪，他别过头，冷冷地回复：“我并没有灰心，我很清楚，我们的失败是因为有一些人的愚蠢，如果指挥权交给我，我们的指挥车现在不应该出现在淮南的泽国里，而应该在长江畔，东湖边！”
中山健太见竹内隆介还是这么意气风发，松了口气：“如果不是阁下当机立断，或许我们也已经葬身火海之中了，竹石清着实可恶，非要赶尽杀绝啊！”
竹内隆介冷哼一声：“自然如此，我们是他的心腹大患，同样，如果给你我一个全歼德系兵团的机会，我们焉肯放弃？”
中山健太沉下脸，恨恨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机会，我把所有军队打光，我也要吃掉竹石清。”
竹内隆介扭头瞥了一眼淮河上空的余烬：“我们的速度也得加快了，他们很聪明，很快就能通过蒲公山战场而意识到我部再次转移了。”
“报告！”
这时候，通讯副官骑着马从前面折返奔来，在指挥车一侧来了一个“马赛回旋”，“阁下，潢川北郊，发现了108师团的部队！”
“什么！？下元熊弥的部队？”
中山健太顿时张大了嘴巴，瞳孔里填充着无尽的惊讶，下一秒，一腔怒火从腹部倒灌上来，使得他下意识就把枪拔了出来，“该死的，这帮狗日的跑到这里来了！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过淮了！”
竹内隆介面色铁青，他忽然有点忐忑。
这其实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108师团从槐店撤出后，没有向平汉路走，而是奔着东边来了，那...那该不会引来德系兵团的追兵吧？
“先把枪收起来。”竹内隆介斜眼瞥了中山健太一眼，“这个时候，你拔枪做什么，火拼么？嫌对方的注意力没放在潢川么？”
中山健太闻言，这才恢复了理性。
竹内隆介：“走，我们去跟下元师团长叙叙旧。”
指挥车开始加速前进，绕开了前端的步兵队伍，径直向潢川北郊而去，前面灯火密簇，就好像是人手一个火把一样。
竹内隆介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能愚蠢成这样，如果对方有大范围侦察的骑兵，很容易就判断出我们主力的位置了！下元熊弥这个八嘎。”
同一时间，下元熊弥本师团的侦察兵也已经传回了消息，淮河已经被封锁，北上的希望也寸断了。
他的肚子里也憋了一股火，当竹内隆介指挥车的灯柱打在他胯下的战马上时，他眯着眼，径直向指挥车而去。
竹内隆介依旧端端正正地敬礼。
下元熊弥没那么虚伪，他开口就骂：“竹内，你这种败类，居然也配在军中！”
竹内隆介吁了口气：“下元将军，你我在此相遇，本是缘分，为何上来就恶语相向呢？”
“我108师团就活该为你战死在槐店么？我问你，你承诺的增援呢？你说的突围路线呢？我真想崩了你！”
下元熊弥掏出了腰间的王八盒子。
中山健太当即暴喝一声：“下元熊弥，注意你的行径！你的手再往上抬半公分，就将被视为叛国！”
这一吼让下元熊弥清醒了不少，他自己背后其实只剩下不到一个联队了，而竹内隆介还有一个近乎完整的师团，真要是在这里内斗厮杀，自己肯定是打不过的，而且，竹内隆介的心狠手辣之前在14师团的指挥部就已经体现，他真的敢当场枪毙一个少将旅团长。
他强作镇定，不过没有吭声。
竹内隆介这时候下车缓缓向前走，靠近下元熊弥：“下元君，槐店一战，的确是我安排，然后呢？帝国的军人也惧怕战死么？难道108师团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下元熊弥一怔：“你这说的道貌岸然，你的11师团怎么不用来断后？为什么此刻又不见14师团的身影，他们该不会被你拖去淮河吸引火力了吧？”
竹内隆介冷笑道：“108师团，你部本受我东路攻击线直接调动，而你，下元熊弥，我派你进驻竹竿铺，然后呢？你遵从河边正三命令向南挺进援救大胜关的时候，何尝问过我的意见？你部半数以上的伤亡都发在竹竿河畔，而你呢，作为师团长，既不能明辨命令之对错，又无决心为帝国为天皇效以死命，如今，残兵败卒，却犹在此大言不惭。”
下元熊弥一时间语塞，他确实没有和竹内隆介对薄公堂的文化水平。
他摆摆手：“这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执行总司令部的命令，责任，不在我，在河边司令官，如果我早知道那是一个口袋，我必然要和司令部据理力争！现场死的可都是我的人！”
竹内隆介闻言笑着看向中山健太：“哦，这么说，下元君还算是一个明事理的人，那么，你此刻与我们搬弄这些事情有何意义呢？重要的是将部队撤出去，再晚一些，竹石清的部队转眼就至。”
下元熊弥抿了抿嘴：“你们值得信任么？”
竹内隆介咧嘴：“你也可以现在率部北上，到淮河，试试德国产的榴弹炮轰出的温度有多高，能不能褪你一层皮——”
下元熊弥一下子蔫吧了，的确，他现在只有最朴素的心愿，那就是活下去，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软下语气说道：
“竹内君，好吧，希望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我们能精诚合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的部队不是摩托化部队，没有办法快速挺进侦察或是架桥，需要你部居前，我替你们断后便好。”
“哟西，我完全同意，但你们现在立刻马上要做一件事，就是把你们的火给我全部灭了！你一个中将师团长，居然在这种时候还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下元熊弥被这么一说，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脑袋道：“明白。”
竹内隆介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后，随后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主力部队继续向潢川开进，两股部队在北郊交替换位，最终竹内隆介走到了更靠近东侧挺进线的位置。
离开数里后，中山健太愤愤抱怨道：“阁下，我们没有必要答应108师团这般取巧的请求，他们没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
“不必纠结这些细节，命令后勤部队整理好潢川我们留下的辎重补给后迅速出发就好，下元熊弥这个蠢夫，一旦中国军队长途奔袭，他们就会是我们最好的垫脚石。”
“原来阁下早有考虑，是我多嘴了。”
竹内隆介微笑着眯了眯眼：“漫漫征途刚刚走出第一步，前进吧。”
“哈依！”
....
淮河一线的战斗在凌晨四点就结束了。
淮南上百里的河滩此刻陷入了无尽的静谧，甚至连浪急汹涌的急弯渠水都变得绵软悠长，似乎奔流的淮河从古至今就要被作为中华文明南北分界的符号，身穿德械装备的军队此刻站在滩边，聆听着潺潺河溪拍礁击岸之声，蒲公山的火势渐小，使得鸟禽都被迫在淮河上方嘶鸣。
赵宇、李友田、徐大海以及后续赶到的赵明辰四个直属支援营的指挥官聚在一起，在用尸体堵塞的竹竿河畔掠过。
“我刚刚差点以为我完蛋了，还好老徐来了。”
李友田走在尸海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听到「骑兵营，冲锋」的时候，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放下来了。”
徐大海摸了摸自己已经砍卷刃了的马刀，笑道：“老李，你自个怕死，你捎带上我们，扯什么心安不心安的，你能不能男人一点。”
李友田：“嘿！你这家伙，我夸你呢，你居然这么跟我说话！”
赵明辰：“但...老林牺牲，知道了么？装甲团整个打光了，不止他们，还有朱团长的飞熊团，在槐店突袭战里也伤亡惨重。”
“好歹是竹、廖二位长官攒了大半年的家底，唉——”赵宇无奈地摇摇头，这时候他看向自己的那几十门重炮，“还好，这些炮依旧健在，再拿上战场，依旧是痛击日寇的利器！”
李友田点燃一根烟，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向赵明辰确认：“欸？明辰，据说这一仗打完，日军很长时间发起不了像样的进攻了吧？”
赵明辰抿了抿嘴：“也可以这么说？总之我在指挥部的时候，听见竹长官的原话是，这一仗虽不说打出三年、五年的和平，但至少，在未来的半年乃至一年里，日军没有余力发起举国级别的攻击战役，甚至，我们还可以局部进行反攻。”
“那太好了！”
“啊哈————”
这时候，李友田打了个哈欠，熬了这么久，经凉风一吹，顿时就起了困意，他伸了个懒腰，赶紧自己站都快站不住了，于是就往回走，摆了摆手给其他仨人打了个招呼，“不行了哥几个，太困了，我去睡会，如果那竹内小儿敢来过淮河，你们就来喊醒我，我亲自用那两门苏罗通机关炮把他搂成碎片！”
“妈的，现在你得意上了。”徐大海笑着狠狠骂道。
李友田：“你们不走么？”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天亮了吧？”赵明辰抬腕看表。
“所以更得休息啦，这里让老赵的炮团守着就好啦。”李友田怂恿道。
赵明辰嘻嘻一笑，随后摇摇头：“不了，我再等等，待会肯定有好戏看。”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淮河边上有什么壮观或者是奇闻，于是齐刷刷凑上来问：“有什么小道消息啊？”
赵明辰对着东边扬了扬下巴：“我预计，拂晓，围歼战就开始了，据说竹长官这一次要亲临前线了，观摩这场战役。”
“拂晓是吧...”
李友田的困意立刻又被驱散了，“那不行啊，那得等啊！”
“得等。”
“等！等他个旭日东升！”
....
竹石清的霍希军车再度开启了征程，虽然他胯下这辆早就不是之前往返中原与武汉的那辆了，他把指挥部搬到了军车上，这一次尾随108师团和竹内师团的侦察部队总数加起来都有一个步兵团。
这时候的竹石清就像是开了天眼外挂，竹内隆介在哪拐弯，准备走山路还是水里，是绕道农村，还是进抵城市，这些竹石清心知肚明，听多了还能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