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后世不少大佬,明明腰缠万贯,却还热衷于对赌…杠杆最终落得个家财散尽…
实业银行……日商纱厂……炒公债……挪用储户存款……
“那个撞语棠的车呢?”
“查到了。那辆车确实是实业银行的,但登记在赵家骏名下。”
老谢继续说道
“赵家的伙计说,出事那天,开车的是赵家的司机。他说那天赵家骏让他开车去闸北,说是要‘办点事’……至于为什么会撞上吴小姐,司机只说‘当时有人突然冲出来’,别的不知道。”
“不知道?”李子文不由带着火气,“还是不敢说?”
老谢沉默了一瞬,立刻明白,“先生的意思是……”
“赵丰年背后有人。”李子文语气沉重,踌躇说道,“那天撞语棠,不是意外,怕是冲着我来的。孙舞阳救语棠,怕也不是巧合…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明一暗,但说不准,或许就是一伙的。”
老谢面色微变,“先生是说,孙舞阳和赵丰年……”
“我不知道。”李子文摇头,“但现在,谁都不能信。”
眉头蹙起,沉默了片刻,心中计较一番后,转过身。“继续盯着赵丰年。那个钱伙计,想办法把他拉拢过来。银行内部的账目,我要亲眼看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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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上海,春意开始萌发,闸北的工厂区,此刻一片欢腾。
罢工取得了胜利,日本妥协…
《包身工》前半部分,也终于发表了。
刊登在最新一期出版的《时事新报》的副刊《学灯》上。
作为全国有名的文豪…
再加之前几天的苏州河上之事,和《七子之歌》的发行,
使得李子文的名气在申市涨了一波。
闸北、杨树浦、沪西……那些外资纱厂,尤其是日资纱厂里…
工棚里的煤油灯闪烁,二十几号人挤在湿冷的窝棚里,汗味、霉味混杂,熏得人眼睛发酸。
“芦柴棒!”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炸开,“这不就是说咱们隔壁纺纱间那帮小姑娘吗?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人群刹那间骚动起来
有人抢过报纸凑到灯下,嘴唇张合,艰难地辨认报纸上的字,
“‘手脚像芦柴棒一般的瘦,身体像弓一般的弯,面色像死人一般的惨……’是她是她!上月她昏倒在车间,拿摩温一盆冷水浇醒,又拖去上工了!”
“没有人性的畜生…”
“这帮不是人的东西…”
……
窝棚里爆发出压抑的咒骂,但是很快就压抑下来…
文章中的芦柴棒,
“这上面……写着咱们?”
“写着咱们!写包身工!写拿摩温!写东洋人怎么把咱们当牲口使!”
有人的眼睛里泪珠在闪烁。
想起死在车间的同伴,想起去年被机器绞断手、被扔出去的老乡,更想起自己在这地狱里,没有希望的煎熬…
窝棚里,又静了下来
只有低沉的诵读的声音…
“五点钟,上工的汽笛声响了。红砖罐头的盖子──那一扇铁门一推开,就好像鸡鸭一般地无秩序地冲出一大群没有锁链的奴隶……”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去,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仿佛自己就是文章里面的芦柴棒…
“……她们想:我们比你们多一种自由,多一种权利,──这就是宁愿饿肚子的自由,随时可以调厂和不做的权利。”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不读了?”刹那间又是一片躁动,有人直接开口问道…
“没了!”
“什么?没了?怎么没了,咱们还没看芦柴棒后面怎么样呢,怎么就没了?”
“报纸刊登了这些…如果想知道,就等明天新的一期!”读报纸的工友,也无奈的解释道。
“还要等到明天!”
一声声不满传来……过了片刻后,接着开口,“明天就明天…那,那再从头读一遍…”
申市其他纱厂的工棚里,同样的场景在重演。
有人流泪,骂娘,有人攥紧拳头砸在铺板上,甚至有的女工突然放声大哭……
“妈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跳起来,“这写字的李先生是神仙吗?他怎么知道咱们过的什么日子?”
“不是神仙……我听卖报纸的说,他可是个大作家,大教授……而且还在警察厅里当差…不过却和那帮人不一样,是向着咱们的…”
人群静了一瞬。
“你忘了,那次在苏州河上…就是这个李先生,带着警察厅的人,护住了咱们不少工友兄弟…”
“李先生是个好人!”
随着工人罢工运动浪潮…
而李子文的这篇文章,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社会各界也沸腾了。
《申报》《新闻报》……纷纷转载、评论。《包身工》这三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了上海滩的每一个角落。
……
而随着第二天,《包身工》剩余部分,在《时事新报》上全部发表…
不到半天下下…报纸一发行,便被抢购一空。
报摊主们纷纷加订,……印刷厂连夜赶印,仍然供不应求。
很快,文章中那一个个字眼,却像是锋利的尖刀,扎人心肺。
“不还钱,可别做梦!宁愿赔棺材,要她做到死!”
“芦柴棒”现在的工钱是每天三角八分,拿去年的工钱三角二分做平均,两年来带工老板从她身上实际已经收入二百三十块钱了!”
“……可是她们还在那儿支撑,直到被榨完残留在皮骨里的最后的一滴血汗为止……”
闸北一处偏僻弄堂里,二楼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出狱的邓先生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手里捏着一张最新的《时事新报》。
“芦柴棒”
坐在桌边的李先生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手里的烟卷燃了半截,开口问道。
“读完了?”
邓先生没有答话,半晌,才把报纸轻轻放在膝上,抬眼看了过去,才缓缓开口,
“这个李子文…不亏是个大作家…这一篇文章比咱们咱们开多少次会,讲多少道理,印多少传单,作用还要大上许多…”
李先生愣住了,片刻后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那些工友,”邓先生继续说,“咱们跟他们讲剥削,讲斗争,他们听不大懂。可‘芦柴棒’的事儿,他们一看就懂。那不是别人,那是他们自己,是他们隔壁工棚里的姐妹,是他们死在车间的老乡……这个东西,比咱们的宣传品管用。”
李先生站起身,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印。”邓先生斩钉截铁,“咱们自己印。印成小册子,印成传单,发到每一个工厂,每一个工棚,每一个工友手里。”
顿了顿后,语气越发坚定的说道,
“让那些不认字的,听别人读。让那些认字的,读给别人听。一个传一个,一片传一片。”
李先生点头,但又有些迟疑,“这个李子文那边……”
“我想他不会反对。”邓先生笃定地说道,“既然敢写,敢发在报纸上,就不怕人看……而且他,心里有这群贫苦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