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肉街的空气,永远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咸腥味道。
“老鱼”酒馆二楼,今晚灯火通明,窗户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长条木桌旁围坐着十几号人,衣着不算破烂,但也绝称不上体面。
他们是跳蚤窝、渔民广场乃至钢铁街附近有些名号的人物,手下或多或少管着几条巷子。
平时收点保护费,看管几个赌摊,安排码头搬运的零工,或者经营“褐汤”生意。
主位上坐着的人,与这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锁甲,外罩一件略显紧绷的金色镶边罩袍,努力想让自己显得威严。
但那挺起的肚子和日渐稀疏的头顶,只透露出些许力不从心。
巴尔曼·拜奇爵士,都城守备队新任的跳蚤窝小队长。
年轻的时候,他曾在很多比武大会上建立威名,堪称七国上下最帅气的骑士之一。
可年少得志便有些轻狂,与巴尔曼剑术齐名的是他的傲慢和口无遮拦,因此,这优秀骑士早早断送了在真正权力场中上升的路径。
如今年近五十,本以为人生就此在妻子家族里发霉腐烂,却没料到还能捞到跳蚤窝小队长,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
这让他枯萎的野心,又像浸了油的旧麻绳般,滋滋冒起火来。
此刻,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大块的炖肉、硬面包、烤得焦黑的香肠,还有廉价的麦酒。
人们殷勤地向巴尔曼敬酒,说着谄媚的话,而巴尔曼却只是闷头对付着一只油腻的烤鸡腿,啃得专心致志,对举到面前的酒杯视若无睹。
油腻顺着他短粗的手指流下,他也浑不在意。
仿佛若是不赶紧吃,这饭就吃不到了一样。
终于,他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回盘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拿起旁边油腻的餐叉,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铁质酒杯。
叮、叮、叮。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酒馆二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油光发亮的脸上。
巴尔曼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冷声道:“今天叫各位来,不是喝酒的。”
“就直说吧,我是想跟诸位商量一下,怎么对付那个......维托·柯里昂!”
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桌边的人神色各异。
有人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似乎摸不清这位新官上任的队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这时,一个叫“裂颚”托格的头目壮着胆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探着问:“大人您的意思是......想教训教训那个外来者?”
“哼!教训?”
巴尔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桌面:“那家伙眼里根本没有规矩!”
“我巴尔曼·拜奇在君临这么多年,到了跳蚤窝以后,一枚金龙都没见着!”
“他手下那帮人,把该交的街道维护费、治安协作金全免了,弄什么免费粥棚、义务诊病,我呸!”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人的鼻尖:“这个该死的浑蛋,真把跳蚤窝当他家后院了?”
“那些贱民吃了他的粥,看了他的病,还会老老实实交的份子吗?”
说着,巴尔曼喘了口气,小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芒:“所以,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扳倒他,清理掉这个不懂规矩的家伙。”
“谁能办成这件事,我就支持谁,以后跳蚤窝明面上的话事人,不管任何生意,只要钱到位,金袍子什么都不会管!”
此话一出,“裂颚”托格的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直接表忠心:“大人,其实我们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又足以让桌上所有人都听到:“实话告诉您吧,这些天以来,我们的人混在领粥的队伍里,把死老鼠剁碎了偷偷扔进他的粥锅里!”
“还有一些在渔民广场那边传,说吃了秩序之所的药孩子会半夜哭嚎、眼睛变绿。”
“前几天,我们差点就把他一个运粮的车夫给干掉了,可惜那家伙机灵......”
有了他的带头,桌上其他人受到鼓舞,也纷纷附和,添油加醋地说着如何给柯里昂制造麻烦,如何诋毁他的名声,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酒馆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裂颚”托格更是端起酒杯,凑到巴尔曼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笑容:
“有大人您这句话,有都城守备队做靠山,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托格别的不敢说,为大人您做牛做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巴尔曼从怀中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接连冲着他的胸膛捅了十几下。
温热的血液四处纷飞,溅到了桌上的食物和旁边人的脸上。
托格脸上谄媚的表情还没褪去,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软软地扑倒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鲜血迅速漫开。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刚刚还和他们一起“密谋”的同伴,变成一具尸体。
“吃饭就吃饭,那么多废话。”
但巴尔曼却是慢条斯理地将匕首在餐布上擦了擦,然后冲人们和蔼一笑:“吃饭!”
见状,人们只以为这个新任小队长喜怒无常,纷纷讪笑着附和。
一个坐在角落的帮派头子被这场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抓起面前的一块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顺从无害。
可巴尔曼瞥了他一眼,眉毛顿时挑了挑:“哟,你还真吃啊?”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抬了起来,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已经上好了弦的轻型手弩。
扳机扣下,短促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