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雀无力地跪在地上。
柯里昂说得没错,他是鞋匠的儿子,他的父亲在鞋匠广场旁敲打了四十年皮革。
马洛斯记得那些皮革的气味,他也记得那些鞋:沾满泥泞的农民草鞋、磨损的商人软靴、甚至是骑士们穿的钢铁甲靴。
但最难忘的,是一双来自圣堂的主教的鞋子。
那鞋是深紫色天鹅绒的,鞋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七芒星纹样,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
当父亲捧着那双鞋,用最柔软的小羊皮内衬修复它时,马洛斯在旁看着,第一次仿佛看到了神圣降临,脑子里产生眩晕。
不是因为鞋子本身,而是因为父亲的神态。
那个平时对醉醺醺的水手,和讨价还价的妓女都不假辞色的硬汉,此刻像捧着圣婴般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鞋子修好后,主教随手弹出一枚银鹿,落在工作台上,叮当作响。
然后他穿上鞋,踩在满是碎皮和灰尘的地面上,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枚银鹿在污渍中滚了半圈,停在一堆边角料旁。
父亲沉默地收起银鹿,继续敲打下一只鞋。
但马洛斯看着主教消失在阳光里的紫色背影,心里似乎升起某种信念。
当晚,他告诉父亲要去圣堂做杂役。
父亲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布满补丁和污垢的鞋尖,什么都没说,便由他去。
圣堂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马洛斯扫地、擦拭烛台、清洗圣器。
他离那些穿紫袍、戴金链的人更近了,但却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他曾亲眼看见,一位喝醉的年轻修士将吃剩的烤鸽子随手扔出窗外,那足以买到马洛斯一周的食物。
最刺激他的,是那些大人物的脚。
他跪在地上擦拭地板时,无数双鞋从眼前经过,天鹅绒的、刺绣的、缀着珠宝的........每一双鞋子都在宣告他们的世界与他无关。
他开始痛恨鞋子,痛恨这些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华丽壳子。
突然有一天,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滋长:如果剥去这身臭皮囊,剥去这些华丽的壳子,在神面前,我们是否平等?
于是,马洛斯在七神雕像前,脱下了自己唯一还算完好的粗布鞋,赤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然后,他撕下自己杂役袍的衣袖,看着天父,嘴里喃喃自语着他唯一熟记的那段经文:“鞋履遮目,华袍蔽心,唯赤足触地,方感神痛,唯粗布裹身,方近神性......”
他足足念了两天一夜,修士们害怕了,去通知主教,而主教看着他的样子也心生畏惧,根本不敢上前阻拦,直到马洛斯一直念到晕过去。
醒来后,他没有被赶走、也没有受到责罚,反而被记录在册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修士”。
于是,他悟了。
原来,极致的“卑微”可以成为最锋利的武器,刺穿那些包裹在华丽袍服下的虚伪。
他们拥有丝绸、珠宝和权力,但他们不敢像他这样“纯粹”!
然后他开始变本加厉。
即使寒冬也赤脚行走,只穿最粗糙的麻布,饮食逐渐减少到只能维持基本活动,睡眠不足,在祈祷中长时间跪立直至昏厥。
他不再叫马洛斯,当别人问起,他只说:“一个罪人,不配有名。”
某天,突然意识到即使再怎么虔诚,也无法成为真正的主教,穿着为自己打造的,一双用苦难、偏执和狂热信仰铸成的鞋,离开了君临。
他要踏上那些穿天鹅绒鞋的人永远不敢踏足的道路,去触碰他们梦寐以求却无法真正掌握的权柄。
数十年来,他走遍了七大王国的每一寸土地,在旧镇学会了调配药剂,用精心编排的“神迹”制造希望,用残酷的“净化仪式”树立权威。
他深知底层民众的绝望需要出口,而上层贵族的虚伪正是他的盾牌。
他不再是那个羡慕主教鞋子的小杂役,他成了能让主教们夜不能寐的“大麻雀”!
终于,就在昨天,大麻雀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鞋匠之子”的宿命,他赤着脚,在狂热信徒们的簇拥下踏上了通往至高权柄的阶梯!
直到此刻,在这满地血污中,被这个拥有着黑色的男人彻底揭穿。
仿佛他只是把对鞋子的羡慕,变成了对脱鞋的执念。
原来,他一生都未曾真正离开那个满是皮革气味的工坊。
他永远都只是个......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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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
往日的一幕幕浮上眼前,大麻雀抬起头,再也无法保持一如既往的平和与悲天悯人。
他咬着牙,用沙哑的喉咙质问道:“那个骑士......那个骑士明明已经完全投向了七神的怀抱,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计划!”
“噢,你是说卡莱爵士啊。”
柯里昂静静地看着大麻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准确地叫出了那骑士的名字。
然后,他侧过身,向着正在打扫战场的某人招了招手:“卡莱爵士,这里有人想见你!”
很快,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他全身覆盖着精良的骑士板甲,接着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的面孔。
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马洛斯,没有丝毫停留,对柯里昂单膝跪地:“柯里昂阁下。”
“你......骗我!”
看清骑士的面容,大麻雀顿时愤怒地控诉道:“你当时明明......你的儿子被主教玷污,你说你愿用余生赎罪,愿将灵魂和剑都奉献给七神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