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他手腕上哗啦作响,那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提利昂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没有去看挺身而出为自己作证的妻子,而是目光扫过圣堂周围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笑了。
无比讽刺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显得无比疯狂,仿佛在这种沉重的压力之下已经失去了理智。
“哈.....”提利昂笑着,肩膀开始抖动:“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笑得前仰后合,铁链哗啦作响,夸张到连泪水都从眼角迸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用戴镣铐的手抹去泪水,但那泪水越抹越多。
“精彩!”在人们厌恶、讶异的目光中,提利昂终于抬起头,挥舞双手对着圣堂穹顶大喊:
“太精彩了!这场戏!这场审判!这些证词!真他妈的是个笑话!”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大,金袍子们再度警觉起来,手重新按上剑柄。
“一个侏儒!”提利昂并未理会他们,而是张牙舞爪地嘶声大喊,声音因狂笑而扭曲:
“一个生来就害死母亲的怪物,一个丑陋、畸形的可怜虫,竟然娶了七国最美的女孩,然后......居然不碰她!”
说着,他转向全场,那双异色眼睛里燃烧愤怒的火焰。
“你们要理由,要解释,没错,不然这个世界就太不公平了,不是吗,好,我给你们!”
提利昂直起身,脸上满是疯狂的神色:
“我承认,我实在是没用,我配不上高贵的史塔克小姐!”
“所以我只能去找妓女,因为只有她们会为了金龙奉承我说‘雄壮的狮子,你真棒’!”
“满意了吗!这就是你们想听的真相!”
贵族们哄堂大笑。
那笑声残忍、刺耳、肆无忌惮,在圣堂神圣的穹顶下回荡,像一场集体的亵渎仪式。
提利昂也加入其中,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几乎站不稳,金袍子们上前架住他,但他挣扎着,像头落入陷阱的野兽。
主位上,泰温冷看着这一切。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审判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严肃性可言了,整个审判流程几乎被提利昂变成了一场自我侮辱的戏码。
连带着,甚至兰尼斯特的名字也会因此蒙羞。
“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见场中的哄笑愈发剧烈,泰温实在是忍不住,高声呵斥。
碍于首相的威严,所有人立即噤若寒蝉,连瑟曦都连忙闭嘴后退半步,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老狮子。
“珊莎夫人的证词。”见众人安静下来,泰温这才缓缓开口:“确实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否定其他证人的可信度。”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贵族们纷纷点头,许多人在胸口画着七芒星,低声附和“首相大人说得对”。
珊莎的脸色苍白,她想反驳,但泰温没有给她机会。
“因此。”
“珊莎夫人的证词,只能证明提利昂在你面前的表现,却不能证明,他在别人面前时是否还能保持那样的‘尊重’。”
说着,他转向审判席下的提利昂,碧绿眼眸中满是冰冷神色。
仿佛在说,既然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那他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能够彻底洗清他与那些指控的关联,或者能够证明,他与乔佛里国王的死毫无关系,那么......”
就在泰温即将给这场审判下达最终定论的时候。
提利昂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高台上的父亲,那张永远将自己视为耻辱的脸,二十多年来的忽视、轻蔑、厌恶,刻薄的言语,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洪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道堤坝。
“你想要我认罪是吗,父亲?!”
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利昂直面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发出了咆哮。
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金袍子们用力按住他,但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快要挣脱。
“好!我认!我什么都认!”
提利昂大笑着,眼泪和唾沫混在一起从嘴角流下:“我是个侏儒,我是个怪物,我生来就害死了母亲!”
“我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我只能去找妓女,因为只有她们不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她们只看我的金子!”
“但你知道,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提利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撕裂喉咙:“是你,泰温·兰尼斯特!我的父亲!”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把我当成耻辱!当成污点!当成兰尼斯特荣耀上的一个污渍!”
此话一出,圣堂里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没人敢在这种情况下搭茬或是嘲笑。
“你从来不正眼看我!”无视了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提利昂嘶声喊道:
“但我最恨你的不是这些,我最恨你的,是你夺走了我唯一相信过的东西!唯一相信过的人!”
“那年,我和詹姆从兰尼斯港回凯岩城,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孩,泰莎,她被两个强盗跟着,很害怕。”
“詹姆去追强盗,我下马保护她,她吓得不敢一个人走,我就带她到附近的旅馆,想让她吃点东西,等詹姆带救兵来。”
“在旅馆里她看着我,她说我勇敢,说我和其他贵族不一样,说我是如此的善良。”
“然后她吻了我,她说她爱我,我相信了,诸神啊,我他妈居然相信了!”
“我花钱找了个修士,主持了秘密婚礼,我以为我终于有了一个不因为我是泰温·兰尼斯特的儿子、不因为我是凯岩城的继承人、不因为任何他妈的理由,就只因为我这个人而爱我的人。”
他哽住了,用力咽了口唾沫,然而眼中刚刚浮起的一丝温情又被怨恨取代。
“然后你知道了。”提利昂的声音陡然变冷:“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泰莎是妓女,那两个强盗也是假的,整件事都是詹姆策划的,为了让我‘终于像个男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显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段不为人知的西境往事。
但没人觉得泰温这件事情做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自家的儿子爱上一个农妇,还跟对方秘密结婚?
要换做是其他脾气稍微火爆一些,比如蓝道·塔利伯爵那样的贵族,恐怕当场就让人直接把对方给砍了。
“所以你说得对,父亲。”
“我是个怪物,我从里到外都是怪物,是你亲手把我变成这样的。”
他转向全场,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判我死刑吧,结束这场闹剧,结束我这个错误的人生!”
面对提利昂的疯狂控诉,泰温脸色愈发铁青。
他张开嘴,准备说出判决。
但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从圣堂侧门传来。
所有人转头。
只见御林铁卫队长身穿白甲大步而来,铠甲上沾满泥泞,白袍下摆撕裂,脸上有两道新鲜的血痕。
但最令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如同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那人同样浑身是泥污和血迹,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詹姆猛地一扯,他又重重摔倒。
詹姆就这么拖着那人,走过圣堂中央长长的过道在审判席前停下。
一脚将男人重重踹倒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泰温。
阳光从窗户洒进圣堂,照亮他脸上的血污,一双与泰温极为相似的眼眸无比坚定。
“父亲。”
“我想,我们有新的证据了。”
说着,他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那人颤抖着,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
泥污和血污之下,是依稀可以辨认的脸。
——唐托斯·霍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