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利盯着敞开的牢门,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从未想过,自由会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它来得太突然,太暴力,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不远处,那具士兵的尸体喉咙还在汩汩冒血。
他是个铁匠,习惯的是火焰与锤子敲击的节奏,是创造而非毁灭。
“时间不等人,私生子。”
柯里昂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平稳,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詹德利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他自称是兰尼斯特的使者,为史坦尼斯献上礼物和计划,转眼又闯入地牢。
现在,他杀了守卫,打开了牢门,眼睛里似乎连一丁点波动都没有。
看来我得尽快习惯这个血腥的世界了,詹德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牢房。
“是你小子把敌人引到这来的!”
突然,隔壁响起怒吼声,詹德利转过头,看到戴佛斯猛地扑到铁栏前,伸出手死死指向柯里昂。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饱经风霜的脸庞满是皱纹,此时显得无比愤怒。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兰尼斯特的使者!”
“先派你来谈判,麻痹我们,然后舰队趁夜登陆,这全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从来不懂什么叫荣誉!”
这番推论似乎很有道理,连詹德利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再次看向柯里昂,眼中充满了怀疑。
是啊,柯里昂白天才登陆龙石岛,晚上夜袭就开始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然而,面对戴佛斯的指控,柯里昂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朝他翻了个白眼,似乎厌蠢症有些犯了。
“动动你脖子上那颗东西,爵士。”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仿佛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根本不需要解释:
“如果这是我设计好的,你觉得我会自己上岛,冒着随时被史坦尼斯处死的可能性以身涉险?”
“就算这岛上有龙岛也不值得我这么做,蠢货!”
他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接着目光扫过詹德利:“而且,如果史坦尼斯败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欠我人情,可以随时跟我做生意的国王,不是一堆被兰尼斯特士兵肆意践踏的破石头!”
“泰温赢了,功劳是他的军队和他的指挥官们的,我充其量是个差点被误杀的无名信使,哪边的利益更大,这不是明摆着吗?”
闻言,詹德利神情开始松动,显然有些被说服了。
但戴佛斯的脸依然紧绷着,他紧握铁栏,指节发白。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拳头捏得咯咯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柯里昂,一旁的詹德利也是眼巴巴看着他,里面满满的求知欲。
见状,柯里昂轻轻叹了口气,戴佛斯顿时感到一股“你们怎么还不明白”的失望感扑面而来。
“很明显,天是蓝的,金子是黄的,人心是黑的。”
“而我,我被泰温那老东西给卖了。”
“他故意派我上岛,用我的脑袋消除史坦尼斯的戒心,让他以为君临还在犹豫,在试探,在寻求除了战争以外的出路。”
“然后,等你们的注意力被我这枚闪闪发亮的棋子吸引时,他就派遣舰队趁着夜色发发动总攻。”
柯里昂这么说着,语气中却完全没有一丁点被背叛者应有的怒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甚至于,他还若有所思地赞叹道:“既能让史坦尼斯放松警惕,又能借这个机会除掉我,真是他妈的.....没人性。”
地牢里一时沉默了,只剩下外面传来的厮杀声。
戴佛斯低下头,接受了柯里昂这个说法。
詹德利则是好奇地看着柯里昂,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次剧烈的冲击。
他当初选择加入无旗兄弟会,却被他们当作换取金币的筹码交了出去,后来,那个红衣女人骗他上了床,夺去了他的处男......咳咳,但却只不过是为了要他的血。
每一次,詹德利都感到被欺骗的怒火在胸中燃烧,烧得他想要呐喊,想要砸碎什么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明知道自己被当成饿了弃子,身陷绝地却平静得可怕。
“你被出卖。”
詹德利忍不住开口疑惑问道:“怎么看上去却一点都不愤怒?”
闻言,柯里昂的目光转向他,似乎听到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然后嘴角扯动了一下。
“愤怒?”
“愤怒是昂贵的情绪,小子,它烧干你的理智,蒙蔽你的眼睛,让你在应该思考如何活下去的时候,只顾着咀嚼已经咽下去的苦果。”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火光更清楚地照亮他的脸庞,年龄不大的柯里昂脸上却有着明显的风霜痕迹,眼神异常清明。
“这个世界,尤其是我们所在的这个角落,本来就是你卖我、我卖你的屠宰场。”
“忠诚有价,誓言有瑕,昨天并肩作战的兄弟,明天可能就是背后捅刀的凶手。”
“至于我和泰温·兰尼斯特,我们之间的合作本来就谈不上多么稳固,他利用我来做一些兰尼斯特不好亲自出面的事,我借用他的名头和资源来达成我的目标。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说着,柯里昂摊开手随意笑道:“只不过没想到,他这次下手竟然这么狠,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以泰温的手段,一旦出手肯定就是抱着决战的心态发起总攻,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此刻包围龙石岛的应该是雷德温家族舰队,史坦尼斯这次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背后的含义却十分沉重。
史坦尼斯失败,意味着龙石岛陷落,意味着拜拉席恩家族正统的最后一支力量可能覆灭,也意味着眼前地牢里的所有人,包括詹德利这个流着劳勃国王血液的私生子,都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此话一出,詹德利看着柯里昂如此淡定自若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些许敬意。
他本以为自己经历了背叛和出卖,已经足够悲惨,但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连生死都可以如此冷静地计算谈论。
柯里昂的坦然,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他感到自己先前的那些情绪是多么可笑。
“你到底走不走?”
见他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发呆,柯里昂再次出声催促,打断了恍惚的詹德利:“时间可不等人,小子。”
詹德利猛地一激灵,连忙向前站了一步,求生本能压倒了纷乱的思绪。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囚笼里的洋葱骑士。
只见戴佛斯呆坐在地上,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几截散落的断指上。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上面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爵士......”詹德利忍不住开口。
戴佛斯是这里少数不曾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之一,也曾经拼了命帮助自己逃离龙石岛。
听到詹德利的呼唤,戴佛斯终于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对方,眼神复杂,然后视线移向柯里昂,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衡量。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撞击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地牢东侧。”戴佛斯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往里走,经过三个岔路口都向左,尽头石壁上看起来是死路,但后面有条废弃的排水道,很多年不用了,知道的人不多。”
“管道通到外面,是悬崖下的礁石滩,退潮的时候,能从礁石上爬下去,那里有我平时准备的一条小船,也许你们能坐着它离开这里。”
闻言,柯里昂挑了挑眉,感到有些意外。
他从没指望能从这位忠诚的洋葱骑士这里得到任何帮助,也没打算帮助对方。
但柯里昂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谢谢。”
“带他走吧,这孩子不属于这里。”戴佛斯沉声道,接着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们,背影显得佝偻而孤独。
柯里昂不再有丝毫耽搁。
“跟紧我。”他对詹德利吩咐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地牢厚重大门。
走廊里到处都回荡着呼喊与脚步声。
柯里昂跨过死去士兵的尸体,但随即又蹲下身,利落地对方腰间解下长剑,掂了掂,转身塞到詹德利手里。
剑柄冰凉,詹德利握住它,感觉异常沉重。
“会用吗?”柯里昂问。
“不会。”詹德利老实摇头。
他为贵族老爷们打造过很多剑刃,但从未与人搏杀过,也从未学习过剑术。
“不会也没事。”
柯里昂没有责怪他,而是嘱咐道:“握紧,跟在我后面,别掉队。”
“如果有人冲到你面前想伤害你,别想什么招数,就用尽你抡大锤的力气,照着他砍过去。”
“横着,竖着,怎么顺手怎么来,记住,犹豫一下,死的就是你。”
闻言,詹德利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攥住剑柄,冰冷的金属似乎给他注入了一丝勇气。
柯里昂最后看了一眼地牢内部,目光在戴佛斯背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果断迈出了牢门。
然而,就在他左脚刚踏出门槛时,却突然向牢房内扔出一个东西。
“叮”的一声轻响,正好落在戴佛斯脚边。
那声音很轻,戴佛斯低下头,只见火光下,一把铁质钥匙静静地躺在他脚边。
戴佛斯盯着那把钥匙,久久不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胸膛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出手抓住钥匙,站起身,走到牢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戴佛斯推开门,迈步而出。
自由的气息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并不好闻。
他循着柯里昂和詹德利离开的方向看一眼,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返身走回牢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四截断指一一捡起。
动作很轻,仿佛是什么珍宝。
紧接着,从自己陈旧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块相对干净的亚麻布,将断指仔细地包好,再放入口袋,轻轻拍了拍。
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监牢。
............
地牢外的走廊里一片混乱。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詹德利只觉得自己第一次如此真切靠近战场,全身汗毛直立,握剑的手也不由得瑟瑟发抖。
柯里昂的脚步非常迅速,詹德利踉跄地跟在后面,但随着两人不断向前,他却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爵士,我们是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戴佛斯爵士说的路在那边......”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前面的柯里昂头也不回,也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解释道:“那条路也许是个选择,但然后呢,小子?”
“到了目的地跳下悬崖,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
说着,他侧身闪过一道拱门,警惕地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侧廊,继续道:“且不说他那条宝贝船还在不在原处等着我们。”
“就算它还在,你会开船吗?”
看着柯里昂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你动动脑子”的神色,詹德利张了张嘴,最后老实地摇头。
“这不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