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君临城前所未有地拥挤起来。
国王大道上尘土飞扬,车马人流日夜不息。
骑士的骏马打着响鼻,绣着各式家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商贩的货车满载着食物、酒水和比武所需的物资,吱呀作响地驶向城门;佣兵们三五成群,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乞丐和孤儿在人群中穿梭乞讨,他们的数量似乎并未因春天的到来而减少;贵族们乘坐着华丽的马车,在随从的护卫下缓缓前行,车窗紧闭,隔绝着外面的喧嚣与污浊,却隔绝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期待与躁动。
春天确实来了。但君临的空气里,除了暖意,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尘土、野心、恐惧和浓烈期待的、令人窒息的馥郁气息。比武大会的号角尚未吹响,但流言的风暴,早已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黑水河慵懒地流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君临的污秽,腐烂的菜叶、破碎的夜壶、还有那些连跳蚤都不愿久留的浮尸,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然而,在这条臭水沟般的河流南岸,一片泥泞与碎石混杂的宽阔滩涂之上,新的喧嚣正野蛮生长。
这里便是比武大会的场地。巨大的木栅栏圈出了一片庞大的区域,其内,工人们正挥汗如雨,夯实地基,搭建起一座座供骑士较量的平台和贵族观礼的木台雏形,木料的新鲜切口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环绕着这片核心场地、如同溃烂伤口边缘滋生的脓疮般蔓延开来的帐篷城。
它们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像一片由粗麻布、帆布和褪色锦缎构成的杂色森林,贪婪地侵吞着每一寸未被河水淹没的土地。
领主和富商骑士们的营帐稍显体面,绣着家徽的旗帜在咸涩的海风中猎猎作响,试图在混乱中宣示一丝秩序与身份,咆哮的雄狮、盘踞的金玫瑰、高飞的猎鹰、跃起的鳟鱼,还有更多来自遥远狭海对岸、风暴地、河湾地甚至更北方的陌生纹章。
然而,这些光鲜的帐篷只是少数。更多是简陋的窝棚:用木棍草草支起的三角帆布,勉强能遮风挡雨;商贩们用褪色的布幔围成的摊位,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还有那些佣兵们随意铺开的铺盖卷,直接暴露在尘土里,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劣质酒气和皮革铁锈混合的气息。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活力”。锤子敲打木桩的闷响、铁匠铺里风箱的呼哧和铁锤撞击铁砧的叮当声、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马匹的嘶鸣、醉汉的争吵、妓女招揽生意的浪笑......所有声音混杂在河风的呜咽和黑水河拍岸的汩汩声中,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粗粝的背景噪音。
尘土被无数双靴子和车轮碾起,形成一层薄雾,悬浮在低空,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粘在每一个人的皮肤、头发和喉咙里。
商贩们如同闻到了腐肉的蝇群,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地带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他们的摊位挤挤挨挨,售卖着比武相关的一切:从锃亮,或只是看上去锃亮,的二手盔甲、磨得锋利的剑与长枪,到油腻的烤肉,天知道是什么肉、散发着酸味的劣酒、硬得能砸晕人的黑面包。还有卖护身符的吉卜赛老妪,眼神狡黠;赌桌上掷骰子的吆喝此起彼伏,金币在脏兮兮的手中叮当作响;甚至有人牵着几只病恹恹的狗,声称能嗅出骑士的幸运日。
然而,无论是忙碌的工人、擦亮盔甲的骑士、还是吆喝的商贩,他们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投向那座盘踞在视野尽头、被阳光勾勒出巨大剪影的城市,君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