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奔流城并未迎来春日暖阳，只有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将湿冷的阴霾涂抹在红叉河与腾石河浑浊的水面上。昨夜酝酿的雨终究未落，空气却已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营地上方，混合着人畜汗臭、泥沼腐味、炊烟与劣质麦酒的气息，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污浊之毯。
城内，徒利家大厅的门扉再次洞开。
这一次，领主们涌入得更加缓慢，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与猜忌。昨日的激烈争吵仍在石墙间震荡回响，那股由穿堂风与炉火维持的、反常的清爽宜人，似乎也因这沉重的人心而变得滞涩起来，烟消云散。
他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靴子上沾着营地的泥泞，在打磨光滑的石地板上留下赭红色的污迹，如同滴落的、未干的血痕。脚步声杂乱而压抑，盔甲与佩剑的轻微磕碰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布莱伍德家的泰陀斯伯爵像一根被怒火烧焦又经霜打的枯枝，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目光如同匕首，死死钉在随后踏入的石篱城的布雷肯身上。布雷肯则挺着他壮硕如城墙的胸膛，橙底红马的纹章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块凝固的血痂，他刻意发出粗重的鼻息，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派柏伯爵那头乱蓬蓬的红发下，眼神像狐狸般游移不定，打量着长桌两端，又飞快地扫过主位方向。斯莫伍德伯爵沉默寡言，橡果纹章紧贴胸口，眉头紧锁，仿佛仍在咀嚼昨日派柏对梅利斯特的刻薄讥讽。
杰森·梅利斯特来得稍迟，海疆城的紫色披风下摆沾着新鲜的泥点，他脸上的刀疤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目光扫过派柏时，那份强压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凡斯家的几位代表则小心翼翼地聚在角落，他们都是老头子，如同惊弓之鸟。
长桌两侧，昨日杯盘狼藉的痕迹已被清理，换上了新的亚麻桌布。领主们依照各自的家族纹章落座，彼此间隔着显而易见的、充满敌意的空隙。
艾德慕·徒利坐在主位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更深了。提利昂和凯冯爵士，则坐在艾德慕的一左一右。
随着最后一位领主，一位风尘仆仆、几乎无人注意的凡斯家旁支，—在角落的阴影里落座，大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两名徒利家卫兵缓缓推上。沉闷的关门声“砰”地一声，如同沉重的棺盖落下，彻底隔绝了门外河风的呜咽与营地的喧嚣。
奔流城的大厅，再次成了一个被隔绝的世界。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徒利家的银鳟旗在头顶高处无风自动。然而这一次，空气不再流动，它凝固了，紧紧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喉头。
昨日未尽的争吵、新添的惊骇、深埋的野心、刻骨的世仇，以及黑鱼那冰冷目光所带来的巨大变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地发酵、膨胀，等待着那个点燃引信的火星。
“诸位......大......”艾德慕清了清沙哑的喉咙，“我们今......今日需......”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粗嘎的嗤笑硬生生斩断。
石篱城的布雷肯猛地向前倾身，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橡木桌面上，震得他面前银杯里的淡酒都晃荡起来。“需？需要什么，艾德慕大人？”他嘴角咧开，露出被麦酒染黄的牙齿，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壁炉的噼啪.
布雷肯的手指，粗壮得如同香肠，点向泰陀斯的方向。“收起你那套千年前的破地契把戏，泰陀斯！红叉河东岸那片地，它现在姓布雷肯！艾德慕大人，”他转回头，“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哆嗦，不如发个话，把鸦树城西边挨着石篱城的那片林子也划给我！反正布莱伍德家连最后几匹瘸腿马都拉到奔流城来充门面了，哪还有人手去照料林子？不如让我的农夫去砍点柴火，省得我们高贵的公爵大人下次发言时冻得牙齿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