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城窗外,红叉河与腾石河浑浊的呜咽日夜不息,湿冷的河风本该像无形的水蛭,钻透每一道石缝,将墙壁舔舐得冰冷滑腻,让空气沉甸甸地吸饱水汽。
然而,当提利昂·兰尼斯特踏入其内,预想中的阴冷黏腻却并未缠上身来。
一股奇特的、充满生机的凉爽包裹了他。那并非地窖的寒意,而是流动的、带着早春草木萌发气息的空气,被巧妙地捕捉、引导。高大的拱形窗户洞开,铅条镶嵌的玻璃将铅灰色的天光滤成柔和的清辉,洒在打磨得发亮的橡木长桌和石地板上。
风,正是这风,从河面被无形之手牵引而来,掠过窗棂,带着远方新叶的微涩和融化雪水的清新,轻柔地灌入厅堂。
大厅深处,巨大的石砌壁炉正熊熊燃烧。干燥的橡木和松枝在炉膛里发出欢快而持续的噼啪爆响,金色的火舌舔舐着黝黑的炉石,将温暖的光与影投射在悬挂于熏黑橡木棚顶下的古老旗帜上,徒利家族的银鳟旗、梅利斯特的银鹰、派柏的少女、斯莫伍德的橡果,它们在气流中微微拂动。
炉火散发出的热量并未淤积成闷罐般的烘烤,它在厅堂中央营造出一片暖域,随即被那持续涌入的、带着河畔凉意的春风驯服、调和,驱散每一丝可能滋生的潮气。
空气是流动的,清爽宜人,带着木柴燃烧的淡淡焦香和一种久经人气的、石蜡与羊毛混合的温暖气息,全然没有地窖的霉味或军营帐篷的汗膻。
提利昂深吸了一口气,这反常的舒适感让他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弛了一瞬。在这片饱受战火蹂躏、泥泞不堪的河间地中心,奔流城的大厅竟像一个被施了魔法、隔绝了外界一切污浊与湿冷的宁静绿洲。
然而,悬挂的旗帜提醒着他,这份难得的舒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争吵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炉火的噼啪与河风的低语。它们来自长桌两侧,来自那些纹章各异、心怀鬼胎的河间地领主们。
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像一根被怒火点燃的枯枝,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他那身原本庄重的深墨绿天鹅绒外套,此刻沾满了旅途的泥浆与草屑,仿佛刚从鸦树城外的烂泥塘里爬出来。几绺灰白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钉在石篱城的罗索·布雷肯伯爵身上。
“强取豪夺的窃贼!”布莱伍德的声音嘶哑,“红叉河东岸那片沃土!自伊耿的龙还没有登陆维斯特洛,就是布莱伍德家的农田!你们凭什么敢亵渎我祖先的土地?就凭你那条在凯岩城摇尾乞怜时学会的伶俐舌头?”
杰诺斯·布雷肯的回应是一声粗野的嗤笑。他壮硕的身躯占据着座位,像一块刚从石篱城墙上凿下来的粗粝岩石。橙底红马的纹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起伏。他灌下一大口麦酒,酒沫沾在他浓密的棕色胡须上,闪烁着油腻的光。
“祖先的土地?”布雷肯的声音充满了得胜者的轻蔑,“那是石篱城勇士用血浇灌的战利品!五王之战里,当你们还在发抖负隅顽抗时,我们合理合法的占领了那片地。那是应得的犒赏!是你们这些迟到的叛徒永远舔不到的骨头渣子!”他重重放下酒杯。
然而,石厅里的风向并非吹向石篱城。低沉的私语如同沼泽里的气泡,从长桌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派柏伯爵、斯莫伍德伯爵、乃至几个凡斯家的旁支,他们的目光交换着无声的默契,看向布雷肯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