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惨白地悬在铅灰色的天穹上,吝啬地洒下些微暖意,却蒸腾起红叉河北岸无边泥沼的腐臭。提利昂的队伍挣扎至此,金狮的旗帜在湿冷的春风中低垂,早已失去了凯岩城下的耀眼光泽,像一块反复浸染过血与泥的破布。
奔流城在视野尽头矗立,三河交汇处的古老堡垒,徒利家跃动的银鳟旗在最高的塔楼招展。然而,抵达并不意味着安歇。在它灰白色的石墙根下,在红叉河与腾石河环抱的土地之外,一片巨大的、喧嚣的、色彩驳杂的疮疤覆盖了融雪后泥泞的大地。
营地。河间地诸侯的营地,一片连着一片,如同雨后滋生的毒菌丛生蔓延。
布莱伍德家的红底黑枯枝旗在风中猎猎,它们扎在靠近奔流城吊桥的显眼位置,宛如一片燃烧过后的焦黑森林。不远处,派柏家的少女旗簇拥着,斯莫伍德家族的橡果徽记则在更外围的泥地里勉强挺立。凡斯家的旗帜也夹杂其中,纹章各异,却都透着战火蹂躏后的疲惫与勉强支撑的体面。
每一面旗帜下,都是攒动的人头、林立的枪尖、搭起的简易帐篷和牲口围栏,人喊马嘶与铁器碰撞的喧嚣汇成沉闷的轰鸣,远远盖过了河水的呜咽。
金狮的军队,这支沾满沼泽腐泥、刚从泥泞小径挣扎出来的疲惫之师,此刻却只能被挤在红叉河冰冷浑浊的北岸,紧贴着奔流城最外围的泥泞洼地。这里地势低洼,融化的雪水与春雨汇成浑浊的溪流,在临时踩出的路径间肆意横流。士兵们咒骂着深陷泥潭的车轮,卸下装备的动作带着被慢待的愠怒。
猩红披风的兰尼斯特士兵与佛雷家的灰耗子们混杂在一起,他们的金红色在一片灰褐与深沉的家族色彩中异常刺目。
达冯带着士兵,张罗着在北岸寻找干燥的高地,提利昂则带着波隆和莱昂诺·佛雷,还有杰森·梅利斯特,与一百来名亲兵,渡过浮桥,前往奔流城内。
河间大道,这条饱经战火、车辙深陷如同伤痕的古老道路,并未因士兵云集而沉寂。相反,它成了一条流动的、充满污浊生机的血管。
集市。这个词太文雅,太局限,这里是一座在泥浆与绝望中拔地而起的窝棚。
简易的棚屋和破烂的帐篷如同溃烂的疥疮,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寸稍高的干燥地面,又贪婪地蔓延到泥泞的低洼处,用木板、烂泥和草垫勉强垫高。
它们之间是无数车辙碾出的、泥浆翻涌的“街道”,被成千上万只脚反复践踏,散发出浓烈得能噎死人的恶臭。那是湿土、马粪、人汗、腐烂的菜叶、没鞣制好的皮革、劣质麦酒和盐渍鳕鱼桶散发出的腥咸混合而成的污浊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商贩的驴车吱嘎作响,车身沾满干涸的泥浆和新鲜的泥点。瘦骨嶙峋的驮马喷着白沫,鼻孔大张,费力地拖拽着满载货物的车辆。油布捆扎的铁犁头在颠簸中沉闷碰撞,麻袋里露出粗糙磨石的棱角,橡木箍成的种子桶被小心翼翼地护在中间,蜡封的陶瓮里是比金子还贵的精选麦种。盐渍鳕鱼的腥咸和湿羊毛的膻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