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冬城深处的书房,厚重的石墙也未能隔绝窗外融雪的滴答声,那声音如同缓慢流逝的时间,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炉膛里的火焰费力地舔舐着新添的湿柴,发出噼啪的呻吟,将摇晃不定的光影投射在几张刻满风霜与战争痕迹的脸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张巨大的橡木桌,曾是史塔克公爵们处理北境政务的地方,此刻却被另一种更沉重的负担所占据。
一摞摞、一卷卷厚厚的羊皮纸、账簿和粗糙的记录堆叠如山,几乎将桌面彻底淹没。纸页泛着陈旧的黄色,边缘卷曲破损,不少地方沾染着深褐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或是泥泞的手指留下的印记。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如同战场上倒伏的残破旗帜。
山姆威尔·塔利站在桌边,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摇曳的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像是另一座沉重的山丘。汗水浸湿了他额前,头发黏在苍白的胖脸上。他粗短的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眼神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他面前沉默的听众之间游移,充满了疲惫和畏惧。
战争、知识、都没能治好他的懦弱。
“这......这是我花费将近一周的时间,从各个堡垒、军团残存的记录官那里......还有幸存者们的口述......尽可能整理出来的。”
山姆的声音低沉沙哑颤抖:“时间......时间太紧迫了,大人,爵士们。战斗太混乱,许多军团被打散,整支整支的队伍......没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留下。我只能拼凑,估算......”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大部分数字,是推算出来的。可能......可能比实际的少,也可能......更多。诸神在上,我希望是我算错了。”
书房里的人数不多,但个个面沉似水,那凝重的气氛比门外北境的融雪还要冰冷刺骨。
西境的老狮子凯冯·兰尼斯特端坐在壁炉前,狮头胸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金光。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桌上那堆象征着无尽死亡的文件,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纸页看穿。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次融雪的滴水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曼斯·雷德,曾经的塞外之王,如今裹着一件褪色发硬的黑斗篷,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老狼。
他没有坐下,而是斜倚在冰冷的石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跃,映出里面冰封般的警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他沉默着,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句最沉重的诘问,他的自由民,那些追随他越过长城寻求生路的人,他们的名字又在这死亡簿上划掉了多少?
独眼提魅从白港赶来了,一路风尘仆仆,仅存的那只眼睛如同淬火的燧石,闪烁着野性的凶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身上的甲胄带着未干的泥点和盐渍,靴子上沾满了融雪的污秽。
他站在稍远些的角落,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雕,那只独眼扫过堆积的文件,又扫过沉默的凯冯和曼斯,最终落在山姆汗津津的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衡量这堆纸山背后流淌的血河有多宽、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