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依旧在恐怖堡锯齿状的城垛间穿梭呜咽,但却失去了刺痛皮肤的凛冽。
铁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雪花不再像冰针般刺人,每一次吸气,肺叶深处那股熟悉的、冰刀刮擦般的剧痛竟消散了大半。
“诸神......”一个下巴冻裂、糊满黑紫血痂的老兵嘶哑地嘀咕,他松开紧握着龙晶矛杆的僵硬手指,试探地伸向空中。那风,那该死抽筋剥皮的风,竟像被驯服的野狗,只剩下舔舐,而非撕咬。
更重要的是那些不死的怪物。
那些苍白的身影,那些曾如冰魂般滑行、动作快得留下残影的噩梦,此刻却如同关节锈死、裹着厚重冰壳的木偶。
一个并非尸体异鬼,惨白如墓穴深处的大理石,眼眶里燃烧的幽蓝鬼火突然忽明忽暗,就像是摇曳的蜡烛。它突然变得迟钝且僵硬,放下了手中的玻璃剑,转头看向了冰冠堡垒的方向。
更震撼的是尸鬼。曾经带着统一意志、永不停歇地推挤撕咬的“蛆群”,此刻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它们僵在原地,朽烂的头颅茫然地左右转动,仿佛失去了指引。有的开始原地打转,拖曳着覆满冰霜的断腿,在雪地上划出杂乱无章的圆圈;有的甚至互相撞在一起,枯骨手臂无意识地挥舞拍打。
它们还在战斗,但是动作缓慢,仿佛生命在流逝,如同漏水的木桶。
寒冷在消退,如同巨大的冰山在无声地融化、崩解。士兵们喘息间喷出的白雾不再瞬间凝结成霜花,而是慢悠悠地消散在不再那么刺骨的空气里。
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沉甸甸如同冻土般的绝望,似乎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迟钝”裂开了一道缝隙。恐惧并未消失,但其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更加令人心悸的东西,一种孕育着渺茫、疯狂希望的冰冷疑惑。
笼罩天穹、厚重如裹尸布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然撕开。
一道刺目的、久违的金色光柱,如同诸神投下的审判长矛,狠狠凿穿了阴霾,笔直地刺落在狼藉的战场之上。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是七道!铅棺般的云层在无声的崩解中四分五裂,露出其后那片被遗忘的、刺眼的湛蓝。
太阳!
久违的太阳,带着它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泼洒在孤山脚下这片浸透血与冰的冻土上。冰雪贪婪地吸吮着那久违的温存,蒸腾起丝丝缕缕、带着血腥与焦臭的白雾。
光线舔舐着士兵们覆满冰霜血污的脸庞,刺痛了他们因长久凝视幽蓝与惨白而几乎失明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如同无形的号令。
那停滞的、混乱的惨白之潮,猛地爆发出无声的、彻底的溃散。不再有推挤,不再有撕咬,仿佛被阳光灼伤的、亿万只冰冷的蛆虫,它们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空洞的头颅,朽烂的下颌无声开合,拖着覆满冰甲的残躯,迈开蹒跚却无比统一的步伐。
向北逃窜!
如同退潮般不可阻挡,亿万惨白的身影脱离了泥泞的战场,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堡垒与生者,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恐惧,向着那吞噬一切的、记忆中的永冬之地踉跄退去。
空洞的蓝眼不再望向堡垒,只死死盯着灰暗的北境地平线。它们沉默地汇成一股股惨白的溪流,融入冻土与阴影,将满地狼藉的碎骨、冻结的黑血和融化又冻结的蓝液遗弃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