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兰尼斯特几乎瘫倒在冰面上。
战斗的狂澜退去,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礁石,沉重、冰冷、遍布裂痕。汗水、血污和冰水在他脸上冻成一张僵硬的面具,头发搭在额头上,眼睛几乎被糊住。
他强迫自己挪动。一步,又一步,腿如同灌了铅,靴子在光滑如镜的蓝黑色冰面上刮擦着,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像一袋烂肉般彻底垮塌下去。
他的右手依旧紧握着古老的瓦雷利亚钢剑。暗黑姐妹残留着非人之物被灼烧后的诡异冰凉,冻得他指关节发麻,冻裂的伤口早已失去知觉。
暗黑姐妹沉甸甸的,仿佛吸纳了这片冰窟里所有的死寂和诅咒,剑身倒映着穹顶悬垂的惨白冰棱,如同无数凝固的泪滴。
左手颤巍巍地伸向黎明。提利昂的手指僵硬地包裹住缠满断绷带的剑柄,皮革早已冻硬,粗糙地磨砺着掌心。他使劲,那剑却像冻在冰里。他闷哼一声,肩膀的旧伤针扎般刺痛,才将它从冻结的蓝水中拔起,带起几缕粘稠的丝线。
还有光啸。
三柄剑,一手一个,腋下还夹着一个。一柄是龙火的造物,一柄是星辰的遗骸,一柄则象征着兰尼斯特家族无上的荣誉。它们都无比沉重,提利昂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凝成一团,又被吸回,塞满了喉咙。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眼珠在冻得发紫的眼眶里艰难地移动,像两块生锈的轴承在冰封的轨道上转动。冰冠堡垒的核心大厅空旷得令人窒息。终于,在远处,在那王座高台之后,那冰封一切的镜壁尽头,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扇窗户。
冷雾消散,外面是铅灰色的天穹,微弱、惨淡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冰层和盘旋的寒雾,投射进来。
那光线如此稀薄、冰冷,落在冰面上几乎无法形成光斑,更像一片凝固的、朦胧的灰色,与大厅深处绝对的黑暗形成微弱的边界。它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却如同溺水者眼中遥远的水面微光,是方向,是确认。
那里,就是出路。或者,至少是通往下一个绝望的入口。提利昂盯着那扇灰白的冰窗,喘息着,碎裂的胡茬上挂着冰粒。他必须走过去。带着这两柄该死的剑,带着或许还活着的王,走向那片冰冷的光。
他撑着膝盖,踉跄着挪到那扇冰窗旁。冰壁厚重而浑浊,霜花在边缘扭曲盘结。他踮起脚,那张布满冻疮和血污的脸上,一只绿眼一只紫眼,死死向下望去。
孤山脚下的地狱画卷,正在崩解。
方才那如白色蛆潮、无边无际的尸鬼大军,此刻仿佛被抽掉了脊柱。它们不再是带着统一意志,空洞的蓝眼失去了焦点,茫然地在风雪中摇曳,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无主鬼火。
惨白的躯壳僵硬地原地打转,推挤,甚至互相践踏,朽烂的肢体在冰碴和冻土上拖曳出混乱的痕迹。
曾经配合无间的异鬼指挥官们,那些曾挥舞着冰晶长矛、如同毒蛇般精准的苍白阴影,此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动作变得迟缓、笨拙,甚至茫然地伫立,它们冰剑上幽蓝的冷光仿佛也黯淡了。
西境和谷地的残兵们,那些在绝望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阵列,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剧变。先是一声嘶哑的、难以置信的呐喊,紧接着是更多的吼声。龙晶砍刀和长矛焕发出新的光泽,劈砍、突刺,不再是绝望的抵抗,而是带着狂喜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