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南四十里,彭脱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彭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舆图,上面勾勾画画,标满了记号。
他约莫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闪着凶光。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渠帅!渠帅!不好了!”
彭脱抬起头,皱起眉头:“慌什么?”
亲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平舆……平舆来的急信!”
彭脱接过竹简,展开一看。
才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横肉开始抽搐。
“啪!”
他猛地将竹简拍在案上,霍然站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舆图、笔墨、茶盏哗啦啦洒了一地。
“刘备!”他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刘——备——”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渠帅壮着胆子问:“渠帅,平舆怎么了?”
彭脱转过身,一双眼睛血红,瞪着那人,一字一顿:
“平舆,丢了。”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你们自己看!”
一个渠帅捡起竹简,众人围上去看。
“刘备夜破平舆,郡治陷落。今吴霸已然北上,正欲渡澺水,速援!速援!”
彭脱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猛地停下,抓起案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茶壶碎裂,茶水四溅。
“刘备!刘备!”
“他在西华对岸摆了几千精骑,我还以为他主力在此!日夜盯着对岸,连觉都不敢睡!结果呢?结果他跑到项县去了!从项县渡河,绕道平舆!”
他越骂越气,一脚踹在帐中的立柱上,立柱晃了晃,落下些许尘土。
“我们被耍了!被他当猴耍!”
一个渠帅小心翼翼道:“渠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彭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平舆、项县已然陷落,刘备深入郡中,钉死在了我们与葛陂之间,他的威胁太大了。”
“一旦等到各方汉兵聚集,再想夺回平舆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论如何,不能再西华跟关羽对峙了。”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连夜向平舆进军!”
他咬牙道。
“留下三千人守西华渡口,其余的都跟我走!”
另一个渠帅道:
“大帅,留下三千人够吗?对岸的汉军可是有四五千人……”
彭脱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可平舆更重要!平舆丢了,咱们就断了根基!往南打,就算拿不下平舆,也能集结各部从容退向葛陂!”
“从此到平舆,急行军两日可至。只要快速赶到,与吴霸合军,趁刘备立足未稳,内外呼应,还有机会夺回城池!”
众渠帅对视一眼,纷纷抱拳:“遵命!”
与此同时,颍水北岸,汉军大营。
关羽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的西华城。
暮色渐深,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看不清虚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飞大步走来。
“二兄,斥候回来了。”
关羽转过身:“如何?”
张飞道:
“对岸的蚁贼好像少了。斥候沿着河岸走了十几里,发现好几个渡口的守军都少了了,只剩下西华城下还有千把人。”
关羽眼中精光一闪,没有说话。
张飞凑过来,低声道:
“二兄,你说,会不会是州将那边得手了?”
关羽望着对岸,缓缓道:
“极有可能。”
他转身走回营中,张飞跟在后面。
营帐里,夏侯纂和刘琰正在看舆图。
见关羽进来,二人连忙起身。
关羽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平舆的位置。
“平舆若破,彭脱进退狼跋,必回师救援。”
“西华各处渡口,守备必然空虚。”
张飞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咱们现在就过河!”
关羽摇摇头,目光深沉。
“不急。”
“先弄清楚彭脱走了多少人。”
他看向夏侯纂:
“再去探。务必查清西华城下还有多少贼兵,分布在何处。”
夏侯纂抱拳:“是!”
两个时辰后,夏侯纂带回确切消息。
“关司马,西华城下只剩三千余人。沿河渡口的守军也撤了大半,只有南顿方向的桥头还有千余人守着。”
关羽点点头,沉吟片刻。
张飞忍不住道:“二兄,三千人,咱们一口就能吃掉!”
关羽看着他,缓缓道:“益德,你想怎么打?”
张飞道:“那还用说?找出破绽,直接过河,咱们两千骑兵,还有三千奔命兵,冲他三千步卒,一个时辰就能解决!”
关羽摇摇头:“硬冲损失太大。况且,南顿那边还有千余人,若他们赶来救援,我军腹背受敌。”
张飞急了:“那你说怎么打?”
关羽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颍水上游划了一道。
“分兵。”
他指着南顿的位置:
“益德,你率本部两千人,沿颍水南下,佯装要从南顿渡河。”
张飞一愣:“佯攻?”
关羽点头:
“南顿桥头有贼兵守着,你一去,他们必然惊慌。西华的贼兵也会分兵去救。等他们人走了,我再率军从西华强渡。”
他看向张飞,目光凝重:
“益德,你这一路,是诱饵。能不能把贼兵调开,就看你的了。”
张飞咧嘴一笑。
“二兄放心!俺老张别的不会,装腔作势最在行!”
夏侯纂忽然道:“关司马,南顿那边,还有应劭。”
关羽眼睛一亮:
“应劭?那个南顿应氏的应劭?”
夏侯纂点头:
“离开陈县前,左君说过,他要与应劭见面,就数日前从项县传回的文书来看,应劭应该是答应了左君,联络族中子弟响应汉军。若能与他联系上,让他从南顿策应,我军胜算更大。”
关羽沉吟片刻,看向刘琰:
“威硕,你带几个人,连夜联络应劭。”
刘琰抱拳:“是!”
夜半,南顿桥头。
应劭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
身后,几十个族中子弟手持刀矛,紧张地望着前方。
一个年轻子弟凑过来,小声道:
“族兄,咱们真要帮刘备?”
“这彭脱、吴霸可都不好对付啊,况且……目下胜败未明,不宜轻易下注。”
应劭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家父在世时说过,我南顿应氏,不为党争,只为国家效力。”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人。
“如今,就是效力的时候。”
“况且,一旦局势明了,再去下注又有何意义,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我赌刘备会赢,如果输了,你们就说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与家族无关就是,自时清算的也是我,祸不及家业。”
众多子弟亦是点头。
半个时辰后,南顿桥头,火光骤起。
守桥的黄巾兵正打着盹,忽然听见对岸传来喊杀声。
他们慌忙爬起来,只见对岸不知何时涌出无数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也不知有多少人。
“汉军!汉军要渡河!”
“快!快去报告渠帅!”
桥头顿时乱成一团。
西华城中,留守的渠帅姓马,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
他正搂着抢来的女人睡觉,被亲兵突然叫醒,破口大骂。
“他娘的,大半夜的吵什么?”
亲兵急道:“渠帅!不好了!汉军从南顿渡河了!”
马渠帅霍然坐起,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
“南顿?多少人?”
亲兵摇头:“看不清楚,对岸全是火把,少说也有两三千!”
马渠帅脸色大变,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
“传令下去,集合!快去南顿!”
他跑到城门口,忽然又停住。
“等等……”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