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强又多,蚁贼人数又多,局势混乱,而且士人各有算计,一旦被缠上,那是百般不得脱身,也无怪乎,皇甫嵩、朱儁、曹操打一仗领了军功就直接跑了。
没多久,傅燮进门告诉刘备。
今天来了四百多个良家子。
刘备一看数目这么多颇为惊讶。
良家子那可是有一定家底的小地主,属于是往上上不去,往下下不来的,对比士族只跟占据本州的军阀和乡党合作的情况,小地主家庭本身资本就不多,能跟着主君走到底的情况更常见。
要不怎么说,仗义每多屠狗辈呢。
“请他们进入传舍,备伺机看看有没有堪用之人。”
传舍门前立着持戟的士卒,院中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有穿短褐的农夫,有佩刀的游侠,有衣着简朴的书生,也有推着独轮车来卖吃食的小贩,热闹得像赶集。
堂中,四百余人济济一堂。
这些人大都是十五到三十岁的青壮,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蜂。
“左君什么时候来?”
“急什么,人家是左将军、朔州牧,横扫鲜卑的英雄,岂能说见就见?”
“不是说要募良家子吗?我这一大早就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嘿嘿,你要是嫌等得久,现在走也来得及。”
“走?走什么走?我听说左君那儿管饭,还是好饭菜。就是冲这顿饭,我也得等着。”
众人哄笑。
角落里,一个少年独自坐着。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仪表不凡。
穿着一身红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寻常的木鞘,剑首的铜饰却擦得锃亮。
他端着粗陶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偶尔抬眼扫视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看这衣物,就知道不是寻常人,汉代流行穿大红,陈留襄邑的绛地交龙锦名誉天下。
而且贵族家庭,一年根据五行,每个季节要穿不同颜色的服装以顺应五行。
夏季就是穿红。
而汉代等级森严,不同等级分层的人能被允许穿的衣服,使用的车马规格都是严格限制的。
所以,汉代人极度追求名、器二字,一个是名声,一个是车马舆服。
而‘器’所代表的车马舆服,其实也就是名声地位的地位。
与人交际时,报个地名,看一看人家穿的衣服,开的是几匹马拉的车,车边儿是什么形制,车外有什么装饰,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家境。
当然,这也是进入名士圈的基本条件。
“这位兄台。”旁边有人凑过来搭话。
“敢问高姓大名?”
那少年放下茶盏,微微拱手:
“在下刘琰,字威硕,豫州鲁国人。”
“鲁国来的?”那人有些惊讶。
“怎么跑到颍川来了?”
刘琰笑了笑:
“左君募兵,豫州响应。莫说鲁国,我听说还有从陈国、沛国、汝南来的呢。”
“君看这几位,就都是了。”
这刘琰声音清朗,言辞从容,交谈时落落大方,说得那人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兄台真是见多识广。”那人恭维道。
刘琰摆摆手,笑道:
“见多识广不敢当,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交了几个朋友罢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中,在一个角落处停了停。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穿着粗麻短褐,腰间插着一柄短刀,一言不发,默默吃着手中的干饼。
“那人是谁?”刘琰见对方衣着穿的不咋地,急忙问。
“这是征募良家子,不是征募郡兵。”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摇头:
“不认识。好像是昨天来的,一直没怎么说话。”
刘琰打量了那人片刻,忽然站起身,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打扰了。”
他在那人面前站定,拱手道。
“在下刘琰,鲁国人,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目光沉静如潭。
他嚼完口中的干饼,才缓缓开口:“陈到,字叔至,汝南人。”
刘琰在他对面坐下,笑道:
“陈兄是汝南人?汝南可是遭了黄巾灾了,彭脱那厮闹得挺凶,听说太守赵谦上个月被打得全军覆没,陈兄是逃难来的?”
陈到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琰也不恼,自顾自道:
“我听说彭脱那厮专欺负老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汝南的百姓可遭了殃了。”
旁边一个少年听见这话,凑过来道:
“刘兄这话可说得不对。彭脱岂止欺负老百姓?我等这样的寒门,又怎么能避得过兵灾?抢谁不是抢啊?他不敢抢大姓罢了。”
那人文士打扮,面容清秀,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很是生动。
刘琰看了他一眼:“这位兄台是……”
“在下夏侯纂,沛国人。”少年拱拱手,笑道,“忘了递名刺了,刘兄方才那话,可是把咱们给忘了。”
刘琰也笑了:
“是我失言。夏侯兄说得对,寒门、无门,兵灾来时,谁也避不过。”
夏侯纂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赵太守又被彭脱击败了,再不找左君,我看汝南要乱了,陈国、沛国也没好日子过。”
他指了指身旁的人:“这位是许褚,徐仲康,也是沛国的谯县人。我们一块儿来的。”
“那位甘兄,亦是沛国良家子,其叔父做过交趾太守。”
“闻说左君在颍川募兵,我等就一起来了。”
刘琰这才注意到夏侯纂身边还坐着两个人。
前面那人身材之魁梧,长八尺馀,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在人群中无可比拟。
许褚见刘琰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许褚?”刘琰念了念这个名字。
“好名字。许兄也是来应募的?”
许褚点点头,瓮声瓮气道:“俺还带了二百个同乡来。”
刘琰一愣:“二百个?”
“对。”许褚指了指门外。
“都在外头候着,等着灭贼呢。左君什么时候见俺们?”
刘琰倒吸一口凉气,重新打量起这个粗豪的年轻人。
二百个同乡。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许兄在谯县,想必是大方之家啊……”他斟酌着用词。
许褚摆摆手,毫不在意道:
“俺家就是世世代代种地放牛的,有些田业。阿翁死得早,俺带着弟弟们种地、打猎、练武,乡里人都跟着俺,俺来,他们也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带着二百人长途跋涉、背井离乡,不过是寻常小事。
而那位姓甘的中年人则一直没发话,方才夏侯纂说他叔父是当过交趾太守的。
就算是边州边郡的太守,那也好歹是个二千石啊,怎么就没给自家子弟安排个出路,却跑来当良家子呢?
罢了,乱世么,什么事儿都有可能。
那刘玄德一介乡豪,本来撑破天也就是当个县令的料儿,现在这不照样当了一方牧伯么。
刘琰心中暗暗吃惊。
这时,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从后堂走出,正是傅燮。
他扫了一眼堂中众人,提高声音道:“诸位,左君有请。”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跟在傅燮身后,向后堂走去。
刘琰走在人群中,不经意间回头,看见陈到仍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手里的干饼。
“陈兄,不去?”他问。
陈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饼。
刘琰笑了笑,也不多问,转身跟上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