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西。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在晨风中簌簌飘荡。
远处邙山如黛,河水悠悠,远望去恍若一幅淡墨山水。
刘陶终究是接受不了自己为他人控制的命运,最终请辞尚书令,调去京兆当太守了。
不过临行前他还是将颍川的编户名册成功从户曹挪出,抄录副本,移交给刘宽。
刘宽与蔡邕并立道旁,望着渐行渐远的刘陶。
轺车沿着官道向西驶去,车轮辘辘,扬起淡淡烟尘,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走了。”蔡邕轻叹一声。
刘宽没有说话。
他负手而立,苍老的目光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才看向箧笥中装满的竹简,缓缓开口:“也不知道玄德在颍川境遇如何。”
蔡邕转过头,看着这位老人。
刘宽德高望重,操守俱佳,是朝中少有的能让各方都敬重的人物。
可此刻,他佝偻的背脊、浑浊的老眼、颤抖的手,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他老了,很多事有心无力了。
“文饶公不必太过忧心。”蔡邕轻声道。
“玄德虽然年轻,但行事沉稳,遇事不乱。他既然敢去颍川,想必心中有数。”
刘宽摇摇头,苦笑:
“伯喈,你莫要宽慰老夫。你我相交数十载,老夫还不了解你?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怕是比老夫还担忧。”
蔡邕沉默。
“我晓得玄德的脾气。”刘宽继续道。
“生来刚烈,嫉恶如仇。当年在雒阳,他就敢当面顶撞天子,触怒清流,如今去了颍川,面对……那些人,他能忍得住?”
蔡邕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所以他在豫州短期内是抽不开身的。豫州的颍川、汝南,党人四大聚集地的两个都在这了。南阳有朱公伟去对付,山阳有皇甫义真去对付。卢子干那边,老夫反而最放心,张角一介方士,不足为虑,唯有豫州局势最难办啊。”
“是啊,就怕大河南面出了事。”刘宽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陛下解除党锢后,多数党人已经入仕,党人家族被分化,按理说无法全力去推翻大汉。但仍有少数家族……唉,冤冤相报,党争斗法,如何了得啊。”
“玄德现在很难做人。也是投鼠忌器。”
蔡邕点头。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党人都在看着朝廷的态度,决定下一步路数。
解除党锢只是第一步,瓦解汉灵帝的统治是迟早的事儿。
“很多事儿,一但开始就无法回头,尤其是朝廷上的政治斗争,比的就是阴谋算计,心狠手辣。
玄德若杀人过甚,党人们感到唇亡齿寒,一场大乱又来。可若是不管不顾,放纵他们一步步壮大……朝廷的元气,终究会被慢慢蚕食殆尽。”
“陛下授意玄德,不要多问,不要多管。但老夫觉得,玄德还是得管一管。如果一点都不管,这豫州豪强今后怕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转过身,看向蔡邕。
“敢堂而皇之地鼓动黄巾贼洗劫武库,销毁郡内文书,趁乱侵吞流民,给领军者写信,威胁将领不得取胜,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朝廷请他们出仕,他们不来,却背地里玩这种小手段。”老人的声音渐渐激动。
“边塞本就空虚,全靠中原内郡提供赋税。如果让他们这般胡作非为,让内郡的赋税再出问题,伯喈……”
“我大汉朝,走到那一步……就无药可救了,所以,我支持玄德,哪怕还有一丝机会,也不能放弃。”
蔡邕望着老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刘宽历经无数风雨。他见过梁冀的跋扈,见过宦官的专权,见过党锢的惨烈。
可无论经历什么,他始终是大汉最坚定的守护者。
“文饶公。”蔡邕轻声道。
“身在末世,朝廷百病缠身,怎是一味猛药可救的?”
刘宽看着他:“伯喈,你这是什么话?”
蔡邕苦笑:
“老夫只是说实话。那张角,之前不也自诩救世良师、大汉栋梁么?可如今呢?他也放弃了,扯旗造反了。”
“我与文饶公不同,我希望玄德能走的长久,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得罪了那么多人最后流亡天下。”
刘宽脸色一变。
“伯喈,”他缓缓道。
“你怎么也变得这般气馁?学徐孺子、郭林宗说那些亡国之言了?”
蔡邕垂下头,没有说话。
刘宽生气了。这位老宗室平日里温和敦厚,极少动怒。
可一旦涉及大汉,他便格外敏感。
刘宽望着他,目光里有些失望,又有些理解。
蔡邕早年走的就是和多数清流一样,认为王朝末世不可救于是隐居不出仕的路线,被宦官逼得才出仕。
加之多年前招惹了利益集团被狠狠制裁亡命江湖,之后就老实了。
汉末社会委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君子缄口,伪君子横行的时代。
只要是为国家谋利之事,就必然触怒利益集团,随后卷入政治斗争身死族灭。
所以民间唱: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真正在为国家做事儿的人,最后的结局多半连条狗都不如。
伪君子们个个高呼为了大汉朝,在士林互相刷声威,这社稷沦落成什么样,谁会在乎呢。
刘宽垂垂老矣,有心无力。
“伯喈。”他叹了口气。
“老夫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当年被诬陷流徙朔方,差点死在路上。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灰意冷了。可你……”
“你还能回到朝中,还能在东观修史,还能为玄德奔走。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大汉的。”
蔡邕抬起头,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
“文饶公。”
“老夫不是气馁。老夫只是这些年……看得太多了。”
“老夫认为,玄德这样的人,应该学会怎么在官场保护自己,而不是继续卷入这个末世中。”
刘宽沉默良久。
蔡邕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太多无私为国之人死于非命。
而刘宽,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比别人谨慎。
他从不结党,从不妄言,从不卷入任何派系争斗,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一些事儿,才会出手帮帮忙。
刘宽望着南方,想着那个在颍川孤军奋战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太过懦弱了。
身为宗室长者,老头却什么都做不到。
“伯喈,”他轻声道。
“老夫老了,能做的,也就是在背后帮玄德添把柴。再多……也做不到了。”
“文饶公,这就够了,正是因为玄德知道你一定会帮他,所以他才放心把后背交给你啊。”
两人并肩站在官道旁,望着南方。
刘宽轻声道:
“还是,希望玄德能处理好豫州的蚁贼,还豫州泰平吧。”
“这局棋,已经太过混乱,老夫看不清了。”
蔡邕点头,没有答话。
两人转身,缓缓向城中走去。
……
颍阴城西,传舍。
这座传舍原是郡中接待往来官吏的驿站,这几日却被刘备征用。
自刘备下令征募良家子以来,响应者云集,一部分是准备来钻空子的,一部分则是真的想来投军谋个门路。
辨别的方法很简单,看他们在战场愿不愿意上去拼杀,一战就能看出来。
真正出身不足需要借贷的良家子是肯定会拼死作战还债的。
而奔命兵,现在还无法征发,因为颍川的档案被毁了,每个县都说自己遭到了黄巾贼波及,人口流散,凑不出人。
想要获得稳定的食物补给和军械运输,就得征发徭役,没有名册,就只能抓壮丁。
内郡也没有郡兵,每个县差不多有有一百个县兵,负责征税缉拿罪犯等等……
不征募良家子是真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倒也是王朝财政崩溃后,确实拿不出来钱。
东汉全国常备兵也就不到三十万,半数是边塞胡兵和属国兵、劳改犯。
一听到朝廷年年打仗不给钱,不用想,边塞的属国兵,劳改犯自己就先趁乱跑了。
京都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征募的三河五校加黎阳营突骑出征,京都直接空了,这四万人被皇甫嵩朱儁分别带走,整个豫州这么大地界,就不到五千的朔州军在作战,还得维持治安。
当然汝南太守赵谦还动员了一部分奔命兵,但之前在四月就直接被彭脱打烂。
这豫州确实是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