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尚书台当台司,是因为……哈哈哈,是因为陛下不想让杨家人一直当尚书令。”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蔡邕:
“蔡公,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做成过什么?”
蔡邕没有答话,只是为他斟满酒。
刘陶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
“如今我入主尚书台,本以为可以施展抱负。可那尚书台现在是谁在做主?是颍川人,是汝南人,是杨公的门生,袁公的故吏,我这个尚书令,不过是个傀儡,每日除了饮酒,还能做什么?”
“实不相瞒,平日里我与杨公一道抨击刘玄德,那是因为我是清流。举我为孝廉,是颍川士人点的头。没有颍川士人,就没有我刘陶今日,我坐在尚书令的位子上,不得不帮助乡党,我在清流阵营,不得不出头。”
蔡邕点头:
“老夫明白。老夫是胡司徒门生,天下人都说家师长袖善舞,人道是‘天下中庸有胡公’。老夫心里也一样难受。不管谁来苛责胡公,老夫也照旧会去辩驳。子奇不必解释,这些我们都懂。”
刘陶看着他,眼中忽然泛起泪光。
“蔡公……”他喃喃道。
“我刘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人情世故。可偏偏,我这辈子,就活在人情世故里。”
“说些违背本心的话,做的都是违背本心的事儿。”
他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我有三重身份。”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扳下去。
“第一,我是汉室宗亲。我身上流着刘家的血。第二,我是颍川人,我生在颍川,长在颍川,那些乡党,是我的手足。第三,在官场这些年,是杨家庇护的我,恩同再造。”
“三重身份,三重枷锁。”他放下手,目光茫然。
“若手中没有权柄,心里倒也踏实。可我是尚书令,身系宰辅之任。杨公吩咐有话,我答不答应?颍川乡党想借我的身份进尚书台,我答不答应?可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尚书台胡作非为,我心里……”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我心里难受啊……”
刘宽缓缓开口:“子奇,你今日所言,老夫相信是真的。”
刘陶抬起泪眼:
“文饶公信我?”
刘宽点头:
“你我身上都流着汉家血脉。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
他轻声道:
“你心里始终还是装着社稷的。若是个全然贪图功名之辈,怎么会身为宰辅,却日夜饮酒消愁?”
刘陶垂下头,久久无言。
“可是子奇,”刘宽继续道。
“你帮杨公,那是无可奈何。你帮乡党,也是人情难却。但若社稷乱了,子奇,你帮再多乡党进入朝廷,又能如何呢?大汉日薄西山,你这尚书令,又能做到几时?”
刘陶抬起头,目光里有些茫然。
“文饶公……是想让我做什么?”
刘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蔡邕。
蔡邕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铺在案上。
“子奇,”蔡邕道。
“老夫想请你帮个忙。调一下户曹尚书署里,颍川历年的户籍名册。”
刘陶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盯着蔡邕,目光变得警惕:
“户曹的户籍名册?蔡公要这个做什么?”
蔡邕没有隐瞒:
“我的徒儿在颍川,需要这些东西。”
刘陶霍然起身:“不行!”
他后退一步,看着蔡邕和刘宽,眼神复杂。
“蔡公,文饶公,你们……你们这是要我背叛颍川士人?”
刘宽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子奇,”他轻声道。
“你仔细想想,老夫要你帮的,究竟是什么忙。”
刘宽抬起手,握住刘陶的手腕,让刘陶无法挣脱。
“你是颍川人,你很清楚你的同乡在做什么。再让他们这般闹下去,颍川就没救了。”
刘陶张了张嘴,半响没说话。
“子奇,你虽是颍川士人,但更是大汉宗亲。”刘宽的目光直视着他。
“真要看着我朝内斗而亡吗?”
“颍川的黄巾贼到底是从来冒出来的?”
“为何皇甫嵩、朱儁都走了,刘玄德还留在颍川,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吗?”
刘陶垂下眼,久久不语。
刘宽继续加码。
“我知晓,你们看不起刘玄德出身。可他毕竟是在为国行事。实话说来,你我都没有勇气,去做他所做的事。”
“既然你我不肯做,在背后帮帮他难道子奇都不愿意吗?”
“可他斗不赢的。”刘陶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
“颍川士人是个乡党联盟,彼此都是姻亲。他一个人,对付这么多家,怎么赢呢?”
刘陶叹了口气,缓缓坐回席上。
“他最妥善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张角平了,之后再说这些事。现在张角尚在河北,朝廷动荡不安,四方兵灾不断。他在这跟颍川士族较劲儿,那不是浪费平乱的时间吗?”
蔡邕摇头:“子奇真以为,让利,颍川就能安宁了?”
刘陶一怔。
“这些颍川蚁贼从何而来,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蔡邕直视着他。
“不打断他们的部署,颍川黄巾,永远都平不了。”
“他们这么做局,为的不就是吞并些府库财货和隐户。”
“一家如此,家家如此,天下皆如此,那大汉朝该怎么办呢。”
刘陶沉默了。
“子奇。”蔡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陶抬起头,只见蔡邕和刘宽都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说了这么多。”
“老夫只想问你一句。你帮了颍川乡党这么多,帮了杨家这么多,能不能……帮帮大汉?”
刘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刘宽忽然站起身。
然后,这位老宗亲,缓缓跪在了刘陶面前。
“文饶公!”刘陶大惊失色,连忙去扶。
“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刘宽没有起身。他跪伏在地,白发苍苍的头颅低垂,声音沙哑。
“子奇,算是老夫求你了。”
刘陶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文饶公……”他喃喃道。
“你们这是给我摆鸿门宴啊。”
刘宽抬起头,苦笑:
“老夫也是逼不得已。你那些老乡,未免太难缠了。”
“老夫听说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真的害怕。”
“的确,党锢牵连了他们不少人,他们恨朝廷老夫能理解,但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下作了。”
“你是颍川士人,也是宗室,该怎么做了,看你自己的良心。”
刘陶望着刘宽,久久无言。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好吧。”
他扶起刘宽,让他重新坐回席上。
“我本就打算明日请辞,去京兆当太守的。”
“今日,我帮大汉一回,也算是我这个汉室子孙,为社稷尽一份力了。”
他看向蔡邕:
“颍川历年的户籍卷宗,我会设法拿到。”
蔡邕与刘宽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多谢子奇。”
刘陶摆手,苦笑道:
“不必谢我。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唉。”
“我要是有刘玄德那般勇气就好了。”
“可惜,清名对我家来说胜过一切。”
“我始终放不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端起羽殇,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酒已经凉了。入口时,只剩一片苦涩。
“在官场,最忌讳又要名,又要心安。”
刘宽抚须道:“你在尚书台待不久的。”
“去京兆也好,不必面对这么多烦心事,省得你良心不安。”
刘陶点头:“多谢文饶公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