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阴城西三十里,荀氏邺堡。
这座坞堡始建于桓帝年间,距今已三十余载。
夯土墙高三丈,四角设望楼,墙外引颍水支流为壕,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堡内屋舍鳞次栉比,荀氏族人聚居于此,耕读传家,历经数世。
离开县署,回到邬堡后,韩融在室中来回踱步。
他脚步急促,甚是烦闷。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渐次褪去,侍童欲掌灯,也被他挥手斥退。
“跋扈!太跋扈了!”韩融猛地驻足,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刘备算什么东西?黄口小儿,仗着有几分军功,竟敢在我颍川如此纵横无忌!当众落我韩氏颜面,他眼中还有颍川士人吗?”
钟迪坐在一旁,捻须不语,面色也是阴沉。
荀爽则倚着凭几,微微阖目,烛火尚未点燃,暮色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一缕长髯垂落胸前,在昏暗中泛着灰色的光。
“韩公消消气。”良久,荀爽才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恼火也无益。”
“消气?”韩融转身,声音拔高。
“荀公,那刘备当着你我四人之面,说什么狄山乘障、荀唐联姻、陈公勾结张让之类的话,难道独独是说我一家?他讽刺我等纸上谈兵,暗指荀公、陈公攀附权阉!这等羞辱,你荀公能忍,我韩融忍不得!”
他重重坐回席上,胸膛剧烈起伏:
“我这就修书与韩文节,让他在御史台弹劾刘备!边将行为无端,擅自干预地方民政,此乃大罪!我就不信,满朝公卿,没一个敢说话的!”
荀爽睁开眼,看着韩融,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韩公。你以为,靠着一纸文节就能弹劾得了刘备?”
韩融一怔。
“刘备到颍川,奉的陛下之令,持的是豫州督军御史之责。边将统筹军政,此前并非没有先例。”
荀爽声音不疾不徐。
“再者,文节虽是御史中丞,可刘备背后站着谁,韩公可曾想过?”
韩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蔡伯喈,他座师,现居东观修史,其妻是陈郡袁氏,与汝南袁同根,蔡伯喈与朝中诸公都说得上话。卢子干,他业师,之前在尚书台行走,如今又是北方重将,朝中清流敬重。刘文饶,他故旧,宗室之首,德高望重。”
荀爽一根根扳起手指。
“这三位,随便哪一位开口,御史台的弹劾就得压下去。文节能如何?硬顶?顶得过吗?”
窗外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黑暗如潮水般涌进来。荀爽终于唤道:
“掌灯。”
侍童应声而入,点燃四角的灯烛。
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在四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韩融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那……那怎么办?”他喃喃道。
“就任他这般跋扈?把我颍川士人踩在脚下?”
钟迪忽然开口:“韩公莫急,我有一计。”
韩融霍然抬头:“钟公快讲!”
钟迪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陈寔。
老人跪坐于上首,八十岁的躯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脊却仍挺直。
他身后立着一个中年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体态雍容,眉目清朗,身着素色深衣,气度沉稳。
此人正是陈寔长子陈纪,字元方。
陈寔咳了两声,声音苍老缓慢:
“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商议,老夫听着便是。”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陈纪道:“元方,你来。”
陈纪微微颔首,向前迈出半步,跪坐于陈寔身侧。
他动作舒缓,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
荀爽打量他一眼,心中暗叹。
陈纪年已五十五,却保养得宜,望去不过四十许人。
他与弟弟陈谌俱以德行著称,父子三人时号“三君”,名重天下。
据传陈寔在世一日,陈纪便不肯出仕,一直在家侍奉父亲,照料族中事务。
当然这只是汉代士人苛求孝道的普遍说法。
实则是,当时颍川士人因为党锢打压,死了很多人,在汉灵帝死前,老一辈的基本都不愿出仕。
只有些荀攸、钟繇、荀彧、郭图这样的年轻人在郡中当官。
“元方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荀爽问道。
陈纪垂眸片刻,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如水。
“诸公容纪直言。”
“刘备其人,纪今日在外围观时只偶然得见一面,却看得分明。他把我等的心思,都看透了。”
韩融皱眉:“此话怎讲?”
“他来颍川,当真只是为了流民?”陈纪轻声道。
“流民徙边,本是民政,他若真想办成此事,只需上报朝廷,与颍川太守交接文书,派官吏来押送便是,何必亲自登门?又何必在堂上与诸公唇枪舌剑?”
荀爽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君继续说。”
陈纪继续道:“他亲自来,登门拜,与诸公辩,乃至最后与韩君比剑……这一切,都是做给我等看的。”
“做什么?”钟迪忍不住问。
“让我等知道,他不好惹。”陈纪微微一笑。
“让我等明白,他刘玄德虽是边州武夫,却并非莽撞之辈。他知道我颍川士族在地方的影响力,知道流民迁徙若得不到我等默许,沿途必有阻碍。所以他亲自来,当面锣对面鼓,把话挑明。”
“他是来立威的。”
韩融咬着牙:“立威又如何?我等若就是不从呢?”
陈纪看着他,目光里有淡淡的悲悯。
“韩公,不从的结果,今日庭前那柄剑,已经告诉您了。”
“他刘备不光有君子剑,还有铁血手段。”
“别忘了,他以前是个游侠,纵横无忌,杀人不眨眼啊。”
“韩君刺他多剑,刘备始终以退为进,直到最后退无可退方才拔剑。而这一拔剑,韩君便落败了。”
“他已经让了很多了。”
韩融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陈纪转向上首,对荀爽、钟迪道:
“刘备此人,把很多事都看得很明白,却偏偏装作糊涂。他在堂上与诸公虚与委蛇,所为何事?无非是想让我颍川大姓掏钱,帮他安置这几十万流民。”
“什么?”韩融几乎跳起来。
“还真要我等出钱?”
陈纪不理会他,自顾自道:
“朝廷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宫廷花费巨大,天子与太后又是不知度支之人,如今连军费都掏不出来,张角在钜鹿一呼百应,何者?天下流民太多,朝廷无力收容,这些流民无路可走,又不愿变卖为奴,终究要变成祸患。”
他目光扫过三人:
“刘备看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流民留在颍川,迟早还要动乱。所以他提出徙边,既解颍川之困,又实朔州之边。至于这迁徙途中的耗费、到边州初期的安置,这笔钱,朝廷拿不出,朔州拿不出,那就只能由我颍川大姓出大头。”
韩融怒道:“即便如此,让我等出这徙边费,未免太过跋扈!我家世代清贫,连买官钱都没有,如何给得他?”
陈纪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清贫?韩氏清贫?
韩融因党人身份不肯出仕是真,可韩氏族中,韩说在东观修史,韩馥位至御史中丞,哪一个不是俸禄优厚。
韩氏在颍川的田产、佃户、商铺、山川大泽,哪一样少了?
至于连买官钱都没有这类话——那是根本不需要买。
党锢之禁,对于有心当官的士族而言,从来不是问题。
说到底,党锢其实是双向的。
皇帝禁止一批人出仕,断了人家仕途,这部分压制的是地方的小家族和反皇帝的势力。
但还有一批人不出仕则是为了养望,或者因为憎恨皇帝不愿出仕。
袁、杨两家天天跟党人眉来眼去,张让与陈家,荀家与唐家,都有往来,哪有什么真禁锢的道理?
陈家人真想当官,那张让能不给安排?荀彧两岁就娶了唐衡之女,他想当官,阉党的唐家能不给安排?
这些老一辈的颍川隐士,不愿意当官才是真的。
所谓隐士,隐士隐居在哪不重要。
让天下人知道我家有人在隐居,这很重要。
古代王朝的政治生态里,地方士人当隐士不是为了隐名,反而是为了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