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小子不自量也!”
“到了这颍川地界,你还以为是你刘备一言堂?”
堂中霎时落针可闻。
刘备神色未变,身后徐庶已单手推刀出鞘。
汉代底层兵士和民间游侠用的缳首刀基本是没有刀盘的,其制作工艺低廉,几百钱就能买到一把。
但也因为制作粗糙,刀柄和刀身之间缺乏护手的部分,容易割伤自己。
而徐庶带着的这把错金缳首刀,刀身装饰华丽,还有刀盘阻断刀刃,制作精美,一看就是百炼缳首刀。
缳首刀的制作工艺差别,也就是看锻打次数,百炼,五十炼,三十炼锻打出来的质量完全不同。
缳首刀多数是直刃,越好的刀出鞘越是无声。
韩融没有注意到徐庶无声出刀。
但一直寡言少语的荀爽很快抬眼,认真的看向这个沉默的年轻人。
荀爽认得他,颍川徐福,字元直,和荀爽同郡同县人,年少便是郡中有名的游侠。
此刻这游侠站在刘备身侧,他的手没有触碰任何兵器,可荀爽却感觉到,那双手一旦动起来,必是雷霆万钧。
荀爽忽然明白了。
刘备为什么敢在县署里锋芒毕露。
不是因为左将军的名号,也不是因为朔州牧的权势,甚至不是因为皇帝的特许。
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颍川最了解这片土地的人。
游侠这个群体,杀人越货,为非作歹,罔顾法令,无恶不作,在汉代基本是负面形象。
其中三教九流,遍布乡野。
官吏不知道的隐事,他们知道,士族明面上诗书传家、背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也知道。
徐庶往这里一站,就是无声的警告。
但韩融不是颍阴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颍阴豪侠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仍指着刘备大骂:“刘玄德,你再说一遍?”
刘备神色平静,重复道:
“颍川流民,备要尽数带走。”
“狂妄!”韩融须发皆张。
“刘备,你虽为左将军,朔州牧,颍川却不归你辖制!流民如何处置,那是颍川太守的职责,与你何干?”
“就算征募驰刑士,哪有一次性征发几十万人的道理,徙边之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三公府,尚书台司自有公论!”
“陛下许备镇朔州,专断边事。流民迁徙,备自会上书请旨。颍川太守若有异议,可具表驳之。备今日来拜诸公,是敬诸公乃颍川耆旧,此事当先知会。”
“非为请示。”
韩融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为大儒韩韶之子,名动颍川,何曾被人这样当面顶撞?
何况顶撞他的,还是个二十三岁的边州武夫!
“好,好……”韩融连声道。
“左君果然威风!我颍川小郡,当不起左君如此大礼!左君请便,我韩融这就回舞阳,上书弹劾!”
刘备拱手:“韩公愿上书,是韩公之权。备恭候陛下裁决。”
韩融一噎,脸色青白交加。
钟迪闻言,冷冷开口:
“左君,你以为这颍川大小事务,都是朝廷说了算?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独夫之天下,就算陛下同意,你还要问我等同不同意!”
刘备转首看向他,目光平静:
“这么说,钟公是执意想把这些流民留在郡中了?”
钟迪昂首:“是又如何?”
“钟公就不怕贼人再度造反,祸及颍川?”
钟迪冷笑:“贼人来,我等自会组织乡人齐心抵抗。左君,你以为颍川士族,就只会读书论经?黄巾之乱,左将军能平定波才,我颍川豪强亦出了人出了粮,死伤子弟无数!你如今胜了,倒来指责我等,岂不荒谬?”
“再者,黄巾贼中,就没有善人?不能教化?左君说得好听,把这批流民带去边州,可戍边的能活几个?千里转徙,十不存一!你们这些武夫,只知道贪暴虐民,好拿他们的人头杀良冒功罢了!”
“老夫绝不会把颍川百姓,交到你的手上!”
“这是老夫的州里人,都当留在原籍,我们自会照顾妥当,不牢左君费心。”
还未等刘备发话,说时急那时快,徐庶刀鞘已然落地。
刚冲到与刘备齐平的位置,刘备却抬起手,将他拦住。
“明公!”
少年心性确与当年的刘备相类。
然,徐庶本就是豫州人,家中子弟都在原籍,若此事由徐庶出头,来日,徐家必遭灭门之祸。
倒也不是刘备过于担忧了,真别把颍川四姓当什么好东西。
这四家是姻亲联盟,还是政治同盟。
郡中的大姓以此四家为首。
在汉代,不属于地方豪强联盟的家族,被称为小姓单家。
单家怎么跟这些大姓斗呢。
三国历史上在天水就有一例这样的范例,天水郡四大家族,姜、阎、任、赵是姻亲联盟,而当地的薛夏是寒门单家子,不屈四姓,四姓就合谋整治,把他骗到颍川直接下狱整死。
所以说,在汉代非常重视乡党之谊,往往一人得道,本郡人才在朝堂鸡犬飞升,这也委实是秦汉官僚举荐制的造成的现象。
不跟着老乡混的,要么被外人整死,要么被自己人排挤死。
就算徐庶跟了刘备,刘备也不希望他出头得罪自己的乡党,因为就算你人跑了,你祖坟也跑不了……
“元直,退下。”
徐庶这才不情愿的将刀放了回去。
“啪。啪。啪。”
刘备转头看向韩融,鼓起掌声。
“好。”刘备敛去笑意,目光平静如水。
“颍川四姓,果真是忠义传家。钟公这番话,备记住了。”
他后退半步,重新跪坐席上,端起茶盏,竟慢悠悠饮了一口。
韩融、钟迪被他这一出弄得不知所措,怒气梗在喉间,发作不得。
陈寔眯眼打量刘备,荀爽依旧垂眸,捻须的手指却已停住。
刘备放下茶盏,语气闲适如话家常。
“备年少时,曾在涿郡方城县听过一个故事。”
“说是某年大旱,蝗虫蔽日,县令开仓赈灾,粮不够,便去向县中方城刘氏借粮。豪右说:借粮可以,把县里那批流民卖我为奴。县令不肯,刘氏便一粒粮也不借。”
“后来呢?蝗灾过去,县令被罢官,流民死的死、逃的逃。那刘氏趁着灾年低价买了数千亩良田,活不下去的百姓,全都入了其家为奴,自此方城刘氏成了县中首富。”
堂中寂静。
韩融、钟迪的脸色渐渐变了。
刘备收回目光,落在面前四位老者身上。
“备常常在想,那县令是清官,不肯卖民为奴,值得敬佩。可他敬佩是敬佩,流民终究还是死了。其行固然可恶,可如果连一个愿意收留流民、给他们田种、让他们活命的人都没有,流民除了死,还有什么路?”
“备今日来,不是要与诸公为难。备只是想知道,诸公口中的颍川百姓,究竟是诸公的百姓,还是大汉的百姓?诸公口中的护民,究竟是真的想让他们活,还是怕他们走了,诸公少了一批可以役使的佃户、可以买卖的奴仆?”
韩融怒喝:“刘备!你血口喷人!”
钟迪也勃然变色:
“我颍川士族,诗书传家,岂容你这般污蔑!我们自然是为了照顾乡里被黄巾贼残骸的庶民。”
“既然是为了照顾颍川庶民,那为何诸公不愿与我同力,将百姓安置在边塞呢?一来边塞空虚,地广人稀,中原人口稠密,土地稀少,如此岂不两全,边塞不宁,诸公起能在内地安详太平?”
刘备一一辩驳,钟迪、韩融自知理亏,只能硬着头皮扯。
“左君。”荀爽声音沙哑。
“你今日来,是定要与我颍川士族争执这些鸡毛蒜皮?那毫无意义。”
“老夫以为,左君这般杰出的人物,当学得圆融些,何必咄咄逼人呢。”
刘备摇头:
“备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备只想做到自己该做的事。”
“颍川这地方,经理战乱,养不起这许多人。诸公家家‘清廉’,身无余财,定然养不起二十万流民,郡县养不起,朝廷也养不起。边州虽然苦寒,却有地,有水,有好牧场,朝廷需要他们。他们去了,能活命。”
“再说,养护百姓,这本就是朝廷分内之事,怎能让主公破财承担呢?”
他看向韩融、钟迪:
“诸公若真为颍川黎庶着想,便不该拦着,可如果诸公真要破财,给这些流民捐纳些徙边费,备也会安然接受。”
“诸公放心,备不会白拿你们的钱货,一定会上书朝廷,禀明诸公才气。”
你小子,虎口夺食,抢了人,还要我们捐钱帮你安置?
你刘玄德好大胃口啊!
“你!!!”韩融咬着牙,还要再说,陈寔忽然咳嗽了一声。
老人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透着疲惫:
“韩公,罢了。”
韩融霍然回头:“陈公!您……”
陈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刘备,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复杂的光。
“左君。”他道。
“你今日来,是吃定了我颍川士族?”
刘备垂眸,沉默良久。
“陈公何出此言,备不过一介边塞晚辈,对诸公大名敬仰已久,深知诸公心系社稷,故而想请诸公为社稷,为天下,为黎元苍生施舍一条活路。”
“如此,诸公也得了个美名,何其不美?”
陈寔点了点头,看来这刘备确实是个难缠的家伙。字字句句,打着机锋。
他黑着脸,不再说话。
倒是韩融怒极反笑,在颍川扎根几百年,还没见过这等周扒皮。
把人家部曲灭了,装作没事儿人,还要把流民迁走,现在还要交钱帮他安置流民???
离谱。
一向善于伪装的清流大族们也绷不住了。
“我道是左君怎么突然派人来请客,原来是个鸿门宴啊。”
“好好好!左君好大的威风!我倒要请教,左君凭什么敢这般托大?就凭你朔州那几千突骑?”
“我告诉你,颍川士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颍川士人的确有‘骨气’,除非遇到董卓那样真不讲理的……
不然清流大族们还能装一装,仗着自己名士身份施压,但真遇到狠角色,那就比谁跑得快了……
董卓之乱时,韩融直接带着宗亲千余家,避乱密县的大山中当野人去了。
哪跟现在这样,遇到黄巾起义根本不带跑的。
韩融猛地转向刘备,怒喝道:
“左君善用剑,然,这天下,独君手上有剑乎?君子六艺,剑术其一!我颍川子弟,莫不习之,可敢与我一决?”
荀爽抬起眼帘,讶异地看向韩融。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真不知死活啊……
刘备笑着望着他。
“韩公要与备比剑?”
韩融冷笑:
“早听闻左君弓马娴熟,剑术超群。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但颍川不是左君一个人说了算。你既要我颍川黎庶,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咱们也不必掩饰了,文斗换武斗,我看左君敢不敢奉陪。”
“若左君胜,流民之事,我韩家不再置喙。若我家侥幸胜得半招——”
他盯着刘备:
“请左君即刻离开颍川,流民之事,永不再提!”
荀爽没有出声。钟迪嘴唇翕动,终究没有阻拦。
陈寔缓缓闭上了眼,但这八十岁老头贯看官场风起云涌几十年,深知一个道理,只要不下注,那就永远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