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阴县署,有风自西北来。
陈寔、荀爽、钟迪、韩融前来拜会刘备,颍川四大隐士主动见一个晚辈,这在颍川地界也算是头一回了。
不过今日也没有按汉末士林里的规矩造势。
也没有旁观者。
刘备也没玩出府几十里相迎的套路,只是在门口等候客人到来。
钟迪、韩融虽然还没见到刘备,心里已经起了脾气,暗道是刘备不懂规矩。
汉魏六朝官场,武夫最贱,士人最贵,隐士属于无上贵,各朝隐士放史书里那都是要列传的人物。
皇帝五府诏书下了,人家都不一定待见的,别说你区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了。
刘备站在县署门前,已等候了半个时辰。
他只穿一袭绛色深衣,腰悬长剑,发髻高束。
颌下光净,并无蓄须。
身后跟着简雍、徐庶,仅二人而已。
县署内,仆从往来穿梭,却无人出来相迎。
廊下隐约可见几位老苍头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扫向门外的三人,各自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权贵往来的淡漠。
简雍低声道:
“玄德,这颍川士族的架子,比雒阳公卿还大啊。”
“毕竟是隐士,在士林里,不出仕的要比朝中尸位素餐的清流更显得高贵,不与末世朝廷同流合污,这就是他们清名的来源。”刘备负手而立,望着门楣上那块木匾。
匾额陈旧,漆色剥落。
他换了个站姿,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徐庶静立一旁,神色淡然。
他本就是颍阴人,游侠乡里,对四大家族的门庭再熟悉不过。
士人的那扇朱门之后,其实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规则。
不在圈子里的,都会被排挤在外。
显然,刘备这种靠着浊流发家的新贵,很难靠着自身的本事得到士林认可。
汉末就不是一个以能力论高低的社会,而是以门第论高低。
最多是同州的卢植,以及卢植关系网里的蔡邕、郑玄、马日磾这些人看得起刘备。
要不然,靠着军功发迹的新贵仍旧会被旧贵排挤在圈子外。
那段颎的下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出身寒微、军功武夫、威名震天、阉党靠山,最后在雒阳卷了个身死名灭。
刘备比起段颎幸运的是,他虽然和段颎的身份差不多,但背后还有着卢植、蔡邕、郑玄这种大儒愿意在士林里帮忙说两句话。
你颍川士林不愿意合作,又能怎样呢。
你豫州人捧着豫州人,卢植这个幽州人捧幽州人。
到了三辅后,扶风马家跟刘备是州里人,大儒马日磾不可能不跟刘备往来。
今后扶风马家这一宗大儒,就是刘备背后士林靠山。
加上卢植、蔡邕跟马日磾都是一起在东观修过史书的挚友,关系网已经打好了,刘备现在就不惧怕关东士林。
豫州士人泼脏水,三辅士人反手为州里人撑腰。
嗨,这汉代的乡党,别说,虽然在官场拉帮结派,但关键时候是真给力。
以前,清流往刘备身上泼脏水,泼了也就泼了,阉党式微,毫无办法。
刘备也没有与之对抗的根基,现在官位有了,爵位有了,士林和乡党都稳固了。
舍得一身剐,刘备自是在士林中游刃有余,见招拆招。
念此,刘备倒是越发的不把颍川四姓看在眼里了。
又过一刻,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轺车到来后,传来一阵轻缓的步履声,接着,四位老者缓步到来。
简雍在后一一为刘备引荐。
为首的是陈寔,八十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深衣空落落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望向刘备时,却如古井之水,毫无波澜。
其右是荀爽,五旬年纪,长髯垂胸,举止从容。他落后陈寔半步,微微垂眸,执子孙礼。
其后是钟迪、韩融。
钟迪五十许,体态微丰,韩融年近六旬,须发乌黑,保养得宜,目光在刘备颌下扫过,嘴角一撇。
刘备快步上前,整衣肃容,长揖及地:
“京兆刘备,拜见陈公、荀公、钟公、韩公。”
陈寔含笑:“左君远来辛苦。老朽年迈,失迎失迎。”
“备后学晚辈,岂敢劳动陈公出迎。”刘备起身,神色恭敬。
“备冒昧,扰诸公清修,万望海涵。”
韩融淡淡道:
“左君身兼度辽将军、朔州牧,方伯之任,中二千石之尊,何言冒昧?我等山野之人,倒是无礼了,没早来拜见左君啊。”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简雍眉头微蹙,徐庶却神色如常。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出道路:
“备久慕诸公高义,今日得见,幸甚。可否入内叙话?”
荀爽这时方抬起眼帘,看了刘备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皮相,直窥肺腑。
“请。”
……
庄院正堂,陈设简朴,四壁素白,不悬书画,地席是寻常蔺草编成。
侍童奉上茶汤,便是寻常的绿茗,茶盏也是普通的青瓷,釉色不均,显然是郡中窑场所产。
钟迪跪坐席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道:
“左君此番来颍川,怎不见雒阳公卿遣使相陪?蔡伯喈、卢子干皆与左君有旧,竟无一言荐书?”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是诛心之问。
你刘备既是新贵,怎么孤身来此,老师连封引荐信都拿不出?
刘备坦然道:
“备此来,非为士林交游,不敢劳动诸公故旧。”
“非为交游?”韩融轻笑。
“那是为何事?”
刘备放下茶盏,正色道:“为颍川流民。”
韩融的笑意凝在嘴角:
“流民?左君真是忧国忧民。只是颍川流民,自有颍川太守处置,左君身率三军,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将军打仗,太守治民,自古如是。”
“备既为汉臣,四海之内,皆陛下赤子。何分军政?”刘备神色不变。
“今颍川流民二十余万,露处野宿,食不果腹,冬雪将至,必多冻馁。北方诸州地旷人稀,正需人力屯垦。备愿将这批流民迁往北疆,给田授种,使其得食。此举既解颍川之困,亦实北州之边,于国于民,两便之。”
韩融冷笑:
“说得倒好听。把颍川百姓掳去塞北戍边,就成了于国于民两便?左君,你是武人,不懂民政,流民迁徙,千里转徙,途中病饿而死者几何?边州能安置几万人?能活几万人?”
刘备看着他,语气平静:
“备在朔州经营五年,如今万事俱备,可多安置流民万余户,今岁秋收,朔州粮产可支这些流民数年之需。”
韩融一噎。
钟迪接口道:
“左君善治边,我等素知。但颍川之事,终须颍川太守做主。左君纵然奉诏,也该与郡府商议,径自来寻我等……这是何意?”
刘备还未答话,陈寔忽然开口:
“左君今年贵庚?”
刘备一怔,旋即答道:
“备,今二十有三。”
“二十三岁。”陈寔点点头,浑浊的老眼打量着刘备。
“老朽二十三岁时,不过是都亭佐吏。左君二十三岁,已是方伯,手握雄兵,名震天下。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后生,何德何能,来我颍川指手画脚?
刘备静了一息,缓缓道:
“陈公谬赞。备不过蒙陛下不弃,勉力为之。”
陈寔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眯着眼望向刘备颌下:
“那玄德怎么颌下无须?莫不成是之前奔了阉党,自决阳根,故而无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