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正常的历史轨迹,这些百姓很快就会失望……
因为王师在击败了外敌后,往往也会来城内再烧杀淫掠一遍。
寻常百姓降贼也活不了,降官兵也活不了。
这时候就得有地区强人站出来,连着官兵和贼寇一块打。
要不然遭遇了兵祸之后,一个大郡很快就会被霍霍干净。
阳翟的县令,此刻是胆战心惊。
早早令人奉出酒食,免得城池再被蹂躏一遍。
“小县,恭迎左君大驾。”
刘备看着浑身发颤的县令和身后满车的食物和车上被绑住的女人,大抵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钱粮给,女人自己送来,求兵爷别来抢了。
“明廷怎么称呼?”
县令低声道:“仆姓安国,名少孙。”
“安国……这个姓很少见啊。听说太祖兴兵时,侯君在鸿沟献良策,被封为安国侯,其子孙便以先祖爵号为氏。”
“孝武帝时,霸陵有安国少季,曾出使南越国,你可是这一支的后人。”
安国少孙颔首道:“仆正是。”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近关系:“这么说,你我是州里人。”
安国少孙困惑道:“左君不是幽州人?”
刘备摇头:“已经徙族到京兆了。”
“嗨呀。”听到是自己州里人,安国少孙脸上满是喜悦。
是老乡就好说话。
“仆劳烦左君勿要抄掠,阳翟百姓已经被波才搜刮干净,府库下官已经下令封好,等待左君到来,还望左君担待,莫要迁怒于民。”
“小县实在承受不起了。”
刘备久在边塞见惯了这种事儿,也想好了对策:
“安国君放心,备也没有令兵士入城的意思。”
“朱公吩咐右署兵马,扎营城外的狐宗乡。”
“朔州突骑饮马河外,子龙性格持重,便由你部入城维持秩序,城内秋毫不可犯。”
赵云拱手:“唯!”
城内老少听闻汉军来了不抢掠,各是欢呼雀跃。
汉末军阀里不抢掠的队伍确实没有……或者说,整个人类文明里,不抢掠的军队都没有几支。
刘备在三国历史里,光是不屠城这一项,就已经能作为军阀标杆了。
可见乱世中,道德底线之低。
这还得靠着朔州和三辅充足的财政源源不断的供给这五千突骑。
若不然军队没钱,刘备也是管不住手底下人抢掠的。
充足的财货,精兵简政,才是军纪维系的根源。
“刘使君,请吧。”
“府库都已封好。”
夕阳的余晖将阳翟城头的箭楼染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县令带着刘备进入街道,策马入城时,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交织着恐惧与不安。
有妇人抱着孩童低声啜泣,更多的则是茫然望着这支入城的军队,不知是迎来了救星,还是另一场劫难。
“传令。”刘备勒住马,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各部严守军纪,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取民间一物。有违者,斩。”
“开府库,清点存粮。分一半赈济城中饥民,老弱妇孺优先。伤者送医营,死者寻地掩埋。”
身后传来简雍低声劝阻:
“玄德,我军远道而来,人吃马嚼,需要不少粮食,这阳翟府库若再分与百姓,军需恐……”
“照做。”刘备没有回头。
简雍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州牧府已被黄巾军占据两月余,此刻一片狼藉。
厅堂里散落着破碎的陶器、撕烂的帛书,墙上还留着炭笔涂画的歪斜符咒。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某种草药焚烧后的奇异气息。
“张角二月起兵,颍川三月响应,四月汉军大败。
五月汉军攻破长社,驱逐波才。
短短两个多月,郡治阳翟就已经被霍霍的残破不堪了,府库堆满金山,城内却饥民无数啊。
战争,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只有幸存者,和埋骨者啊。”
朱儁点头:“左君说的是啊。”
“晚来一步,恐怕颍川在籍的编户就要十不存一了。”
“招降的流民也不能留着。”
刘备看向老乡:“宪和,你随明廷去清点流民,整理户籍。”
“诸将随我入府。”
刘备在前堂坐下,亲兵迅速清扫出一方净地。
“南容。”他看向傅燮。
“如今,波才动向如何?”
傅燮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点向城南:
“斥候回报,波才残部约两三千人,从南门方向溃逃。看方向,应是往襄城去了。”
“襄城……”刘备凝视地图。那是一座比阳翟稍小的县城,城墙不甚坚固,粮储也不充足。
汉代的内郡小县一般也就周长三四百米,容纳人数也不多。
攻略起来没有太大难度,黄巾军都能打县城,汉军攻城会更快。
“波才多半不会据城死守,他定会南下去找汝南彭脱部。”
“不能给他喘息之机。”刘备抬眼,目光扫过堂中诸将。
“今夜就追。”
众将精神一振。
张飞咧着嘴道:“左君放心!俺定把那波才的狗头提来!”
关羽却皱眉:
“可我军连日鏖战,士卒疲惫。且阳翟初定,若大军尽出,恐生变故。”
“云长所言甚是。”刘备点头。
“故此次追击,不以全师压上。”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一道弧线:
“子龙,你性子稳重,率本部留守阳翟,安抚百姓,整肃城防。若有变故,可临机决断。”
“唯。”赵云抱拳。
“云长。”刘备看向关羽。
“你领两千骑兵为前驱,沿汝水东岸疾进,去襄城。若遇贼军,不必强攻,只需咬住尾巴,迫其不得停留。”
关羽双眼微眯:
“若波才分兵设伏?”
“那便踏破伏兵。”刘备语气平静。
“波才仓皇逃窜,军心已溃,纵有伏兵,不过乌合之众。以云长之能,破之不难。”
“明白了。”关羽颔首。
“益德。”刘备转向三弟。
“你领一千骑,从东面包抄。记住,你的任务是抵达濦强,截断波才从此渡河去汝南之路。”
张飞搓着手,嘿嘿笑道:“左君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义公、公明。”刘备最后看向二人。
“你二人各领本部,分道去召陵、征羌,提前阻断波才去汝南的通道,骑兵长途奔袭,马力易竭,需轮流追击,昼夜不息,追至波才力尽为止。”
“我之所以进城暂住,一者,为了控制阳翟府库,防止有心人断了我军粮道,只要控制住郡治的粮草,就没人能威胁我军。”
“二者,防止有人给波才报信,让他从容逃走。”
“我军入城不动,波才才能有时间收整兵马,只要确定了他的方位,那就能追杀到此人。”
“记住,波才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放过。”
韩当、徐晃肃然抱拳:
“末将领命!”
部署已毕,刘备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案几:
“波才纵横豫州数月,必在沿途留有眼线。今夜行动,务必隐秘。各营分批次出营,相隔半个时辰,不得举火,不得喧哗。”
刘备声音沉了下去:
“此外……传令全军,若遇贼军投降,缴械不杀。但若持兵顽抗,或疑似诈降者——”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格杀勿论。”
……
子时三刻,阳翟南门悄然洞开。
关羽一马当先,身后骑兵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沿官道直行,而是钻入城南的丘陵地带。
这里道路崎岖,但林木茂密,能最大限度隐蔽行踪。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夜枭偶尔啼叫,更添几分肃杀。
“司马。”副将压低声音。
“前方三里处有村落。”
关羽抬眼望去。
远处山坳里隐约有几点灯火,应是农户的油灯。
穿过村落,地势渐平。
前方出现一条浅溪,正是汝水支流。
关羽不熟悉豫州地形,出发前寻了几个向导带路,这才没有迷路。
对岸,襄城外,隐约可见零星火光,关羽判断,那应是波才溃军沿途丢弃的营火。
波才一路溃败,准备拿下襄城,谁知襄城县令拒不开门,波才只能召集当地的渠帅,烧了几个村,将难民卷入队伍里,随后扎营野外。
这给了汉军更好的机会。
“贼军不远了。”关羽翻身上马,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加速。”
骑兵涉过汝水,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如碎银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