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典为人刚直,龙亢桓世,屡世帝师,身份足够,司徒公可征辟他为属官,举高第当侍御史,去朝中攀咬那些庇护张角的宦官。
清流在朝议中已占上风。此时,正是施压之时。
老夫很少亲自下场……可既然已经下场,那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袁隗看着杨赐的背影,忽然问:“太平道呢?”
杨赐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
“张角……张角。”
“太平道里,不是也有你们袁家人吗?”
“谁不知晓,汝南的太平道,皆受你们袁家控制。”
话音落下,庭院中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
“树大招风啊。”
“张角以为他这个大贤良师能用愚民之术,控制几十万人。”
“可实际上,他谁也控制不了。”
“除了冀州本部以外,其他州府的太平道都是靠着各地的豪强扶持才建立起来的。”
“一旦天下有变,他张角的号令又算得了什么呢。”
……
同月,雒阳传出消息:皇帝欲西巡。
诏书明发天下,言:
“连年天灾,民乱四起,朕心忧之。秋后将移驾西京,狩猎上林苑,谒长陵,问政太祖皇帝,祈求历代先帝垂示政略。”
百官闻诏,纷纷称颂。
唯有少数明眼人看出,这西巡背后,另有深意。
又过数日,第二道诏书出:召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备,领朔州郡国骑士护送圣驾西行。
朔州,八月。
北方的冷意来得又早又猛。
不过八月中,清晨的草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
太阳升起后,五原郡的田野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金黄的粟穗在秋风中低垂,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
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成片的庄稼应声倒下,又被扎成捆,堆在田埂上。
妇女儿童跟在后面,拾掇遗漏的穗头,连一粒粮食都不舍得浪费。
更远处的山坡上,豆田也已成熟。
豆粒滚落出来,被农人小心地扫进布袋。
这是今年播种的夏豆,朔州重要的食物来源。
刘备骑着马,沿田垄缓行。
他身后跟着杜畿、简雍等属吏,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使君,今年州内人口激增,收成,也比去岁多了三倍。”
杜畿翻着手中的简牍。
“新垦的荒地第一年能有这般产出,已是难得。若能再安稳一年,朔州便可自给自足。”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田野。
那些忙碌的身影,满载的牛车,堆成小山的粮垛,在秋阳下显得一片美好。
“麻田呢?”他问。
“麻已收割完毕,正在沤制。”简雍接道。
“妇孺们日夜赶工,纺线织布,冬衣已备下七成。不足的部分,已派人去司隶、并州采买。”
“好。”刘备勒住马,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定居点。
夯土墙已有一人高,屋顶铺上了新割的茅草。
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湛蓝的天空中。
今岁战后,由于朔州要进行重建工作,所以刘备向灵帝申请了朔州三年免交赋税,以前都是州郡一半的财税要上交,没有了赋税压力,刘备就能全力投入建设,
胡人部落在分化、安置后,也渐渐融入汉民之中,耕田放牧,纳税服役。
残存的西部鲜卑群龙无首,据说已经分裂成几十个小部落,互相攻伐,根本无力南顾。
刘备则不断派遣乞伏和拓跋二部在阴山北面充当斥候,不断监视北方。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使君。”没多久,刘子惠来了。
“雒阳来的消息,陛下要秋狩,召使君南下护驾。”
刘备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知晓了。”
简雍皱眉:“陛下要秋狩?这可不常见啊。”
“咱们这位陛下,多年以来除了回河间祖宅,基本不出雒阳。”
“玄德这一去,恐怕要数月。朔州刚有起色,万一……”
“无妨。”刘备摆手。
“有你们在,出不了乱子。再者,陛下相召,不得不去。”
刘备又道:“何况秋狩之事,未必简单。”
“事出无常,必有深意。”
众人不解。
刘备却没有多解释,只是道:
“抓紧秋收,储备冬粮。我走之后,一切照旧。”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九原城方向驰去。
刚回府邸,门外传来通报:雒阳使者至。
刘备起身迎出,来的却是老熟人李巡。
这位宦官气色未变,见了刘备,笑容满面:
“刘使君,多时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中贵人谬赞。”刘备引他入内室。
“请。”
落座奉茶后,李巡收敛笑容,正色道:
“下官这次来,是替陛下传几句话。”
“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说,西巡之事,关乎社稷安危。”
“凉州那些豪族,近来越发不安分。羌人各部也有异动。陛下此行,名为谒庙,实为震慑。”
刘备点头,二人互相交流了情报。
刘宏巡视西京,是光和五年最重大的历史事件。
缘何如此呢,根据李巡说,连年的瘟疫和干旱平息了,中原暂时安定了。
板楯蛮的叛乱因为一纸赦书而平息了,皇帝杀了巴郡太守,换上了新的官吏,暂时安定。
但历史的教训告诉了皇帝,当天下无仗可打,边将就会找事儿。
最容易出事儿的就是西凉,这地方民风彪悍,当地大族和羌人互相勾结。
李巡又道:
“百年羌乱的原因,刘使君也清楚,只要有仗打,钱就得往西凉送,各地豪强就靠着吸食国家生存,东羌被段颎平息后,安稳了几年,但凉州三明已死,目下朝中武备飞驰,一旦关西起兵,羌乱又会绵延几十年。”
“凉州贫瘠苦寒,多战乱,羌人生活窘迫,或者豪强挑事儿,就会起兵,朝廷得花钱才能稳住凉州。”
刘备深以为然。
东汉朝廷其实就是被凉州豪族驾住了,不给钱就鼓动羌人造反,羌人造反了,朝廷来镇压,给了钱羌人就投降了。
安稳了没多久,地方官吏又来欺负羌人,或者羌人活不下去了,又会被鼓动造反,反了就得给钱安抚,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关东已经成了关西的抽血包,所以关东大族瞧不起董卓这样的西凉武夫。
后来曹魏朝廷也信不过凉州大族,宁肯把凉州人逼反了,也不愿意跟凉州人为伍。
凉州人一旦入仕,就会鼓动官吏造反。
关西太穷了,地方官只管捞钱,羌人活不了就造反。
凉州豪强没钱了要吸血,就鼓动羌人造反。
只要有仗打,就能吸血,已经形成产业链了。
朝廷越是歧视凉州人,凉州人就越是鼓动造反。
可以说,汉代的凉州豪族就是把反字儿写在脑门上的。
后来王允秉政,贾诩一句朝廷欲杀尽凉州人,本来都打算投降的十万人又跟着造反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刘备思索道:“如此说来,陛下巡视西京,实则是耀兵于西凉。”
李巡点头:
“正是,所谓秋狩,便是军事的预演。”
“是向凉州耀兵,让他们本分点。”
“羌乱刚刚平息还没几年呢,鲜卑也才分裂,要是凉州叛乱再起,朝廷可是维持不了的。”
刘备道:“备明白。朔州郡国骑士,随后就整装待发。”
“不止如此。”李巡声音更低。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仪仗队。使君明白吗?”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备明白。”
李巡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陛下的密信。”
刘备接过,展开细读。越读,脸色越凝重。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西巡期间,若凉州有变,卿可持此诏,调动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郡兵,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以防不测。
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大的风险。
“陛下为何……”刘备抬头。
“陛下信你。”李巡意味深长。
“满朝文武,多是无能之辈,陛下能用的人,不多了。”
送走李巡,刘备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向星空。
今夜无云,银河璀璨。
太微垣中,那颗客星依稀可见,青芒幽幽,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
兵丧之兆啊……
刘备握紧了拳头。
……
第二日,刘备吩咐关张召集兵马,准备动身。
他本人则来拜谒蔡公。
州府的旁边,如今已建立了学馆。
郑玄和蔡邕每日午后都会在此辩经。
今日争论的焦点,是儒家到底该有几个神。
“昊天上帝,天之正神。”蔡邕手持书卷,声音铿锵。
“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各有其祀,何来六神之说?”
郑玄不疾不徐,抿了口茶汤,才道:
“伯喈只见经书,不见时势。汉家承火德,以赤帝为祖。然百姓所祀,岂止赤帝?东皇太一、西王母、司命灶君,各地山神……这些神灵在民间香火鼎盛,能一概斥为淫祀否?”
“再者五行五象,是否为神?”
他放下茶盏:
“老夫所谓六神,非是凭空杜撰。天、帝应乃是天的不同指称方式,天言天之体,而帝言天之德。
天的意涵是多层一体的,清虚无形之昊天上帝即是其体,而此体因为其清虚无形,所以需要将其德功表现在五天帝之上,五天帝之功又表现在更具体的阴阳五行之上……”
“如此,既合五行,又顺民心,何乐不为?”
“荒谬!”蔡邕恼火了。
“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天,决然没有六天!郑康成,这是异端!异端!”
“曲解儒家经义!”
郑玄微笑:
“《论语》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重的是敬,而非神之有无。
如今百姓需要神,朝廷就需要一套能让百姓信服的神灵体系。
否则,今日出个张角,明日出个李角,都以黄天惑众,朝廷何以应对?”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侍立一旁的孙乾、阮瑀等弟子,听得目瞪口呆,想劝又不敢劝。
刘备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院门口,忍俊不禁:
“二位又开始了?”
郑玄和蔡邕同时转头,见是他,这才稍敛怒气。
蔡邕哼了一声:“康成公顽固,朽木不可雕也。”
郑玄则笑道:
“伯喈迂腐,不知变通。”
刘备笑着走上前,在两人中间坐下:
“学生愚钝,倒觉得二位所言,都有道理。”
“哦?”郑玄挑眉。
“玄德说说,有何道理?”
“蔡师坚守经义,是为守住儒学根本,不使正道旁落。”刘备缓缓道。
“郑公因时制宜,是为让儒学适应时势,不被百姓抛弃。一个守正,一个出奇,皆是拳拳之心。”
两位老人脸色都缓和了些。
蔡邕叹道:
“玄德啊,你有所不知。康成这套六神之说,看似周全,实则危险。一旦朝廷采纳,等于承认了天是可以被拆解的。天不在唯一,那还有什么神圣性。
届时,张角之流便可堂而皇之地将‘黄天’塞进这体系,说什么‘黄天当立’乃是五帝轮替,天命所归,那还了得?”
郑玄摇头:
“伯喈多虑了。学问在我们手中,解释权就在我们手中。
儒生说黄天是邪神,它便是邪神。儒生说赤帝当兴,赤帝便当兴。这总比现在这般,儒道各说各话,朝廷左右为难要好。”
刘备听着,心中渐明。
这看似是学术之争,实则是统治思想之争。
不是争哪个神明好。
蔡邕要的是纯粹,郑玄要的是实用。
而在这场争论背后,是汉王朝在上层意识形态上即将面临瓦解的预兆。
所谓春秋大一统,就是统一的思想,统一的神明,统一的官府。
如果各地官府都有各自信仰,那朝廷就运行不了。
“对了。”蔡邕忽然想起什么。
“听说陛下召玄德护驾西巡秋狩?”
刘备点头:
“诏书已到,不日便要动身。”
郑玄沉吟片刻:
“西京……那是太祖龙兴之地。陛下此时西巡,恐非简单拜谒长陵。”
“我也如此想。”刘备道。
“李巡来时暗示,凉州近来不稳。陛下此行,或有耀兵之意。”
“凉州啊……”蔡邕长叹。
“自段纪明诛灭东羌,这才安稳几年?西凉那些豪族,羌人渠帅怕是又按捺不住了。”
“如果发生动乱,再打百年……后果不堪设想。”
蔡邕说完,看向刘备,目光深邃:
“玄德,此去西京,你要多看,多听,少言。朝堂上的水,比朔州的黄河还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至于凉州之事,则多要留心。”
“陛下这么懒的人,既然会选择亲自秋狩上林苑,只怕是已经嗅到风声。”
“你护卫陛下西进,还要注意防范刺客。”
“儒道论战如此激烈,双方谁都有可能沉不住气。”
“一旦途中陛下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学生谨记。”刘备郑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