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黄门走出来,尖声道:
“陛下有旨——传陈耽、许彧、张济,德阳殿见驾!”
……
此案,便是光和五年最大的政治事件。
所谓:
太尉许彧、司空张济承望内官,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
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诣阙陈诉。
司徒陈耽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
帝以让彧、济,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郎。
大意是,浊流的许彧、张济包庇浊流,打压清流官员,清流的百姓,飞一般的从边郡来到了雒阳给清流太守鸣冤,在公车司马门外告御状。
领衔者有二人,一是陈耽,二是曹操。
德阳殿内。
刘宏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十几卷帛书,都是今日公车门前的“诉状”。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还用朱笔批注几字。
老百姓用得起帛书来上书,这本身就够可笑了。
更可笑的是,花大钱把三公位坐了一轮的陈耽,自称家世清白,家无余财,检举他人贪腐……
至于谯县曹家更是汉代出了名的贪暴浊流,曹家人贪财、纵淫被清流官员举报了很多次,靠着敛财积累财富才有今日。
而今曹操也能摇身一变成为清流砥柱,来抨击他人贪污了……
灵帝看着都想笑。
陈耽、许彧、张济跪坐在殿下。
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膝盖生疼,但没人敢动。
终于,刘宏抬起头。
“都吵完了?”
三人伏地:“臣等不敢。”
“不敢?”刘宏笑了,拿起一卷帛书。
“那这是什么?朕一月末才下诏,二月五,‘辽西百姓’就能千里迢迢跑到雒阳来鸣冤?”
“他是飞过来的吗?你们当朕是三岁小儿吗?”
曹操冷汗涔涔:“臣……不知晓这些人是哪来的。”
“或许是早就在雒阳了。”
“天下百姓深受浊流涂毒也不是一日,早就想来京都鸣冤。”
“那他们怎么知道张司空、许太尉检举的名单,就是在惩治清流官员呢?”
“是……是风闻奏事……”
“风闻?”刘宏又拿起一卷。
“好大的风啊。”
“曹议郎,那朕问你,这些诉状,证据何在?”
“你们所说的这些被三公诬陷的清流官员,被诬陷在哪?没有敛财,还是没有收受贿赂?”
曹操语塞。
“都没有诬陷,对吧。”
刘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的只是‘风闻’,只是‘据说’,你们想扳倒谁,就找几个‘百姓’来告谁。”
“天下官员一般贪,浊流纵然就是全都十恶不赦,总还有几个好人吧。”
“清流纵然刚正,总有几个贪婪之人吧?”
“朕的诏书,是让你们举荐蠹害百姓的贪官,不是让你们拿来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
皇帝震怒,众人以头触地:“臣等知罪!”
“知罪?”刘宏冷笑。
“那好。许彧、张济——你们所举二十六人,举劾失实,有负朕望,各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谢陛下隆恩!”
“至于陈耽——”刘宏看向这位老臣。
“你所呈诉状,同样证据不足。但念在你‘为民请命’的份上,朕不罚你。那些被举劾的清流太守要还他们清白……”
“全部征召入朝,拜为议郎吧。”
陈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议郎?小皇帝用六百石的闲职?就把那些手握实权的两千石清流郡守调回京城,给个虚衔养起来?
这哪里是奖赏,这是明升暗降。
“陛下,边郡不可无良吏……”陈耽急道。
“正因是良吏,才该留在朕身边,朝夕咨询。”
刘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陈耽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臣……遵旨。”
“都退下吧。”
众人踉跄退出大殿。
刘宏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终于露出疲惫。
陈耽、曹操真正的目的是扳倒许彧、张济,而不是为了清流官员鸣冤。
灵帝不在乎清流浊流谁更贪,反正大差不差。
可如果让朝中的势力失衡,清流将一家独大。
而清流的陈耽,历史上此时还是司徒,下个月就被刘宏找借口罢免。
太尉许彧买了不到一年的三公位,很快也找借口被免了。
清流魁首杨赐又花钱买了太尉,一直暗中活动的袁隗今年又花钱买了司徒。
张济是个老油条,一直偷摸给汉灵帝赛钞票,所以他的三公坐的最稳,身边的三公都换两轮了,张济这个司空巍然不动。
至于咱曹孟德先生,光和三年当了议郎以来,官位纹丝未动,急于求名,已经快发疯了。
曹操当议郎以后,要么刺杀张让表示自己站在清流一边,要么硬着头皮为窦武鸣冤,要么跟清流大臣讽议。
多少年了,职务愣是没有变动一下,汉灵帝也没有用曹操的意思。
三国志上写,武皇帝知道世道昏暗,谏言无用,于是不在发言。
实际上是曹操政治任务已经完成了,没有价值了,谯县曹家成功从浊流洗白到了清流,清流却也看不上曹家。
曹操没事儿就上书提一提窦武,去汉灵帝面前刷脸,可越是这么做,汉灵帝越是不用。
马上就要奔三的曹操,只感前途迷茫,心灰意冷了。
“陛下。”
蹇硕上前。
“说。”
“赵令君求见。”
“……宣。”
赵忠进来时,脸上带着谄笑。
这位中常侍如今权势熏天,朝野侧目。
但他在皇帝面前,永远恭顺如犬。
“陛下。”赵忠行礼。
“公车门前的事,老奴听说了。陈耽那老匹夫,竟敢当众顶撞许公、张公,实在猖狂。”
“要是曹节还在,能让这群清流如此猖獗?赵尚书比曹节差远了。”刘宏叹息。
赵忠凑近些:
“陛下教训的是。”
“老奴此行,是来为陛下分忧的,老臣觉得关于刘玄德的安置,略有不妥。”
刘宏挑眉:“说。”
“刘玄德立此不世之功,威震天下,按惯例,该罢去兵权,召还朝中作文官,作中二千石的九卿,花点钱给个三公也可以。”
赵忠眼中闪着精光。
“也可授车骑将军,加位特进,留任京都。如此,既显陛下恩宠,又可……”
“又可什么?”刘宏似笑非笑。
“又可……就近看顾。”赵忠赔笑。
“毕竟,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刘玄德如今威震北疆,将士效力,若久在边塞,恐生异心啊。”
“张奂死了,满朝无人,若是刘备不回朝,一旦有变,谁能制衡?”
刘宏笑的赵忠毛骨悚然。
“赵令君啊赵令君……”刘宏摇头。
“你是把刘备当傻子看?”
赵忠慌忙跪下:“老奴不敢!”
“车骑将军?”刘宏掰着手指。
“比公,位在大将军、骠骑将军下,听着威风。可实际呢?在京中,不过是个仪仗头子,麾下能有几人?
京都禁军不过万人,北军五校听朕的,卫尉听朕的,光禄勋听朕的,一个车骑将军,能调动一兵一卒?”
皇帝站起身,走到赵忠面前,俯视着这个躬身行礼的老宦官:
“度辽将军呢是朕亲自加秩的中二千石,领朔州牧,都督鲜卑事。
掌边塞军政,控南匈奴诸部,粮草自给。你说刘备是愿意留在朔州,还是回雒阳当你口中的车骑将军,做个任人拿捏的道具?”
“你害怕刘备日后造反,难道就不担心今日用这虚职夺了他的兵权,反把他逼反了?”
赵忠汗如雨下。
东汉将军除了度辽以外,都不常设。
将军是个稀缺官儿。
但也有所谓的重号将军和杂号将军之别。
所谓的重号将军,就是常设,或者留在京城的中都官将军。
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
这八个是重号,都是京都将军,临战则带兵出战,非外戚辅政,战罢即免。
所谓:汉兴置大将军、骠骑,位次丞相,车骑、卫将军、左、右、前、后,皆金紫,位次上卿。典京师兵卫,四夷屯警。
东汉比公者四:第一大将军,次骠骑将军,次车骑将军,次卫将军。
明帝初即位,以弟东平王苍有贤才,以为骠骑将军,以王故,位在公上。
所谓比,就是稍次。
因为是东汉外戚王族当了大将军、骠骑将军,所以有司奏请大将军位在三公上。
车骑将军、卫将军也都因为是外戚担任,才是比公将军。
前、后、左、右将军,位在卿下,这些都是战时的加衔。
其余的都是杂号。
就一个度辽将军常置。
也就是说,不是外戚辅政,没有战事,想当将军掌握兵权,只有度辽将军可做。
赵忠所谓的征为车骑将军,就跟灵帝后来对付皇甫嵩朱儁一样,给个头衔,入了朝就抹掉。
再给个九卿或者谏议大夫,好好提建议去。
“一则,鲜卑还未完全安定,此时让刘备回朝不妥,再者。”刘宏转身,望向殿外北方的天空。
“朕刚用刘备平定鲜卑,转头就削他兵权,以虚职召还京城。天下人会怎么想?边塞将士会怎么想?那些投降的鲜卑部落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汉家皇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到时候,谁还肯为朕卖命?谁还肯为大汉守边?”
赵忠以头抢地:
“老奴愚钝!老奴愚钝!陛下圣明!”
“你不是愚钝。”刘宏走回御座,声音疲惫。
“你是太聪明了。”
皇帝挥挥手:
“退下吧。刘备的事,朕自有主张。”
“唯……”
赵忠退出大殿。
此事的风波暂时散去。
刘备回到朔州,没有再成为清流攻击的对象。
浊流拉刘备入局的意图也失败了。
但剩下之事更为麻烦。
随着汉灵帝的反腐诏书宣告无用。
第一轮君臣博弈,以朝廷失败告终。
而在二月末,席卷天下的大瘟疫很快就要到来。
民不聊生。
介时,整个中原,又将陷入一片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