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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袁曹比之刘备何?望其项背,云泥之别也(为盟主阿宝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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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走出北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泼在重重的殿宇上,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他拢了拢身上的官服,穿了三年了。

  三年了。

  从光和三年(180年)被举为议郎,到现在整整三年。

  这闲官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

  议郎。

  多好听的名称。

  秩六百石,掌顾问应对,无常事,唯诏令所使。

  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皇帝想起来了,召来问问话。

  想不起来,就在郎署里待着,读书、写字、等待。

  等待什么?

  曹操自己也不知道。

  倒也不是曹操不想花钱买官,他这个身份买不了……

  几年前跟周瑜老爹竞争雒阳令,曹操落选,花钱贿赂选部尚书,也选不上那有什么办法?

  光和元年(178年),曹操又因跟扶风宋皇后是姻亲,宋家被灭门曹家受到牵连,曹操被免去官职。

  即便三年后花钱买了议郎,可这身份谁敢用?

  汉灵帝还活着呢,你曹操一个宋家姻亲,能让你出仕就不错了,为了洗白家族,还天天上书给窦武鸣冤。

  窦武冤屈?难道错的是朕吗?

  想养望也该懂点事儿吧?曹孟德。

  于是乎,曹操这个议郎,一直待到党锢解除之前,都没人敢提拔,塞钱都没人敢要,曹操的仕途还要继续熬两年的。

  看着从北宫离去的太学生们。

  曹操长叹一声。

  年少时最大的志向是当征西将军曹侯。

  可这征西将军在汉代也不过是杂号中的杂号罢了,战罢即免。

  而比自己小六岁的刘备,一路仕途登天。

  年仅二十一岁就已经是加秩中两千石的度辽将军,目下东汉朝廷唯一一个带将军号的人,持节朔州牧,还是七千户的大县侯。

  从古至今很少有哪个将军这么年轻,权力就达到这个份上的。

  对比之下,天差地别啊。

  曹操自诩名将没做成,如今倒成了东方朔。

  不,连东方朔都不如。

  东方朔还能插科打诨,逗皇帝一笑。

  曹某呢?除了为窦武鸣冤,跟着清流上奏疏以外,成为家族倒向清流的牺牲品以外,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谯县的曹家子,大宦官曹腾的孙子,在清流眼里,是浊流余孽。

  在浊流眼里,是叛徒贰臣。

  在皇帝眼里……

  大概只是个有点小聪明,却把路走窄了的年轻人吧。

  “孟德。”

  有人叫他。

  曹操回头,是同样没有出仕的袁绍。

  这位汝南袁氏的公子,玉冠束发,俊朗潇洒。

  “愣着做什么?一起去喝一杯?今日陈公与太学生们仗义执言,浊流伏首,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

  曹操忽然觉得很累。

  “本初兄自去吧。”他勉强笑笑。

  “我有些乏了。”

  袁绍挑眉:

  “乏了?孟德,你还不满三十岁,怎么跟七十岁的老翁似的?”

  “呵呵,我倒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命运不由自己做主,很无奈,这一点你我都一样。”

  “看到比你我都小的刘玄德立下了惊世大功,我心中何曾不羡慕啊。”

  曹操没说话。

  “急什么。”袁绍搂住他的肩。

  “咱们还年轻。等朝中这些老家伙斗完了,自然轮到我们。到时候,州郡任选,将军任做,岂不比现在快活?”

  袁绍说得轻松,仿佛天下大势,尽在袁家掌握。

  也许真是如此。

  不过掌握大势的是袁隗,是袁基。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最重要的是和弘农杨是朝堂上的盟友。

  这两家早已联姻,几乎天下无敌。

  想安排谁当什么官,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袁术就已经靠着家族运作,当上了折冲校尉。

  虽然打了败仗,但谁在乎呢?

  袁家的人,败了也是英雄。

  在士林里洗刷一番,就是当代孟明视!孟明视带着秦军,三败于晋,虽败犹荣,那么再给袁术一次机会,咱袁术一定能效仿旧事,成为天下名将!

  这都能硬给袁术洗白了。

  至于战死的周慎,更是被士林抬举为捕鱼儿海大战的最大功臣!

  没有周慎、袁术的先锋歼灭了中部鲜卑主力,怎么轮得到左路偏师抢功呢?

  其实,中部鲜卑的精锐的确是主力军消耗的,但那是张奂消耗的。

  张奂已死,百口莫辩,功劳就被嫁接到周慎、袁术头上。

  不管真相怎么样,反正士林就这么吹。

  所谓的党人,就是汉代网红和地方黑涩会的集合体。

  这些地方士人掌握着舆论,颠倒黑白,人人都怕,所以都去争着巴结党人。

  袁术好歹是有人吹捧。

  可他曹操呢?

  “唉。”曹操一声长叹。

  当初在端门对策相见,曹操并没觉得刘备有什么超过他之处。

  当曹操在郎署里读书写字时,刘备被外放在朔州浴血厮杀。那时曹操觉得刘备不过如此,武夫的命罢了。

  当曹操在酒宴上高谈阔论、讽议朝政时,刘备在风雪中千里追亡。曹操仍然觉得,中都官就是要比边将快活。

  可当曹操还在为六百石的俸禄发愁时,刘备已经功高震主,让士林忌惮,两人之间的差距瞬间有如云泥之别了。

  征西将军……

  是少年时的梦。

  可现在,梦还在,路却断了。

  而刘备,只用了一战。

  捕鱼儿海,封侯拜将,一步登天。

  曹操忽然觉得很可笑。

  曹孟德,自幼熟读兵书,通晓权谋,自认有经天纬地之才。

  可现在呢?在一个六百石的闲职上,蹉跎岁月,望北兴叹。

  而那个织席贩履出身的涿县乡豪,却已经超越了他梦想的顶点。

  想到如今,只能叹息。

  “孟德?你真不去喝酒?”袁绍又问。

  曹操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去了。本初替我向诸公致歉。”

  他转身,独自走下台阶。

  身后,袁绍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没劲儿。”

  然后转身,与那群清流子弟说笑着,往南市走去。

  袁、曹之前本来还想着在士林里帮刘备说几句好话。

  现在……也没人再提。

  这个比他们岁数小的多的刘备,已经超越了门第,远远走在他们前头。

  袁绍、曹操的影响力,已经不足以左右刘备的声望了。

  ……

  光和五年,三月,五原郡。

  晨光熹微中,黄河水裹挟着上游融水,轰鸣着流过阴山南麓。

  两岸的田埂上,一簇簇嫩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迎接料峭春风。

  刘备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开。

  土质发黄,颗粒细腻。

  他凑近闻了闻。

  “这地肥。”

  他抬起头,对身边几个穿着皮袄、头发编成数十条小辫的鲜卑人说。

  “在谷雨前下种黍最好。”

  翻译将他的话转成鲜卑语。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迟疑道:

  “将军……往年这时候,我们已经赶着牛羊往南走了。种地……实在不太会。”

  刘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向东面那片田:

  “不会就学。看见那片麻田了吗?去年种的麻,冬天织成布,来年就够做冬衣。”

  “草原上冷,我知道。但人不能只靠皮毛过冬,皮子重,遇雨雪就板结,且不是家家都有足够的猎物。麻布轻便,能御寒,能挡风。更重要的是……”

  刘备弯下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株干枯的麻秆,用力一折。

  “这东西不太挑地。夏种秋收。秋天收了麻皮织布,够一家人穿用,冬天不至于冻死。”

  几个老人围过来,传看着那根麻秆。

  老者用手指捻开麻皮纤维,眼中闪过惊异:

  “这东西……真能织成布?”

  “能。”刘备招手,随从捧来一匹粗麻布。

  老人们轮流抚摸,低声议论。

  一个年轻些的鲜卑汉子忽然问:

  “将军,我们能用羊换麻种吗?”

  “不用换。”刘备摇头。

  “郡府已经备好了麻种、耒耜。你们只需出人出力,学着种。第一年,我派人教,收成了,麻皮归你们,麻籽交三成给郡府做种子钱。”

  条件优厚得让人难以置信。

  胡人们交换眼神,最后一老者颤巍巍跪倒:

  “将军真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汉将。”

  其他几人也跟着跪下。

  刘备连忙扶起:

  “如今都是大汉百姓,分什么彼此。起来,都起来。”

  “我教你们耕织,让你们种田,但你们也不可再劫掠。”

  “如果有官员欺压,去九原告诉我。”

  “我们约法三章,如你们继续抄掠,我照杀不误。”

  他扶起老人,指着远处正在田里忙碌的韩浩:

  “看见那位朔州屯田官了吗?从今天起,他教你们农耕。你们学,也教他草原上的事,哪片草场好,哪种草药能治冻疮。互相教,互相学,日子才能过好。”

  翻译说完,老人们眼中泛起泪光。

  “多谢将军。”

  这时,田埂另一端传来笑声。

  张飞和关羽并肩走来。

  张飞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褚色短褐,裤腿挽到膝上,露出毛茸茸的小腿,脚上蹬着草鞋,活脱脱一个庄稼汉模样。

  关羽则依旧穿戴整齐,手中只拎着个陶罐。

  张飞咧嘴笑道:“州将这种地的本事,怕是比打仗还厉害啊。”

  关羽将陶罐递给张飞,张飞看了看,里面是刚挤的羊奶。

  “州将最开心的日子,不是在朝堂荣登高位,而是当年在涿县,行侠乡里之时。”

  刘备拍拍手上的土,笑了: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想想,还是种地踏实,洒多少汗,地里就还多少粮。不像朝堂上……弯弯绕绕太多。”

  刘备看起来确实很开心。

  这些时日,北境罢兵息民,刘备得以在五原治农讲武。

  一面淘汰度辽营里的囚徒兵,一面安排各地归附胡汉种地。

  首先要教人纺织,北方气候太冷,养不成蚕,只能因地制宜,广泛提倡种植麻类植物,使这一地区种麻,让胡人冬天有衣服穿,他不冻死,不饿死才不会作乱。

  其次是交给胡人生产,草原上和塞内还不一样,种植的产物有所区别,月令也不同。

  三月,清明、谷雨之间,可栽种黍稻。

  四月,降雨增多,可种黍禾、胡麻、大豆、小豆。

  豆类作物成长很快,在东汉时除了麦以外,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别管好不好吃,反正能活命,饿不死。

  “能活人,才是州牧的职责,会杀人,那只是人屠啊。”

  简雍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颊微红,显然已经喝上了。

  他晃晃悠悠走过来,往田埂上一坐,仰头灌了一口,看着农忙时节,一片热闹的景象,叹道:

  “希望这样和平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吧。”

  刘备点头,与关张并肩,望着这片日渐变好的土地,感慨良多。

  远处,黄河水声隆隆。

  近处,汉人农人和鲜卑牧人正比划着交流,虽语言不通,但有阎柔这样的胡汉两面通作为桥梁,还有很多草原上的汉人,精通多种语言,相处不难。

  只要不饿死人,相信这些胡人就不会造反。

  再有两代人以后,这些胡人就会如同南匈奴一样,变成半汉化的少民了。

  更远的田垄上,已经有妇孺提着陶罐来送饭,炊烟从新搭的土屋、板屋、毡帐里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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