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各位大人,汉兵将至!“
弹汗山,羽檄交驰。
北面一处水草丰茂的河谷地,驻扎着一支鲜卑骑兵。
人马仍有万余之众,气势却萎靡不振。
他们或沉默地擦拭着武器,或茫然地望着南方来路的方向。
山顶处,宽大的牛皮大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前夕,空气中一片燥热。
扶罗韩、阙居、柯最、步度根,正围着一幅羊皮地图,激烈争论。
“这就要走了?”
扶罗韩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重重砸在充当桌案的木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皮碗里的马奶酒都溅了出来。
“为何不守?”
“弹汗山是我们的圣山,是王庭所在!是父汗的根基!就这么拱手让给那刘备小儿?我咽不下这口气!得用这些汉狗的血,祭奠我阿干的在天之灵!”
扶罗韩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帐内其他三人。
然而,经历了白登大败,已经没人愿意继续拿自己的部落冒险。
阙居年纪稍长,气态沉稳。
他叹了口气,试图消去扶罗韩的怒火:
“扶罗韩,失去了阿干的悲痛,我们都明白。魁头大人的罹难,是我鲜卑勇士的遗憾。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意气用事。
大人忘了大可汗的教诲了吗?面对汉军,不可硬拼,要像草原上的狼群,他们大队来了我们就散开,他们松懈了我们就扑上去咬一口!
你之前执意要战,结果呢?我们在白登、在强阴,折了多少好儿郎?
难道流的血还不够多吗?非要让剩下的这些勇士,都白白葬送在汉军的强弩之下?”
“哥”来自古鲜卑语“阿干”。鲜卑人称呼兄为阿干,在唐代时,汉鲜合流,哥指的是父亲,而不是兄。
扶罗韩闻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怒吼道:
“死的不是你的阿干!你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这些话!你们哪里懂得我心中的恨?那刘备罪无可恕……我必生啖其肉!”
柯最刚从西面的黄旗海草原被张飞、赵云一路追击,连跑多日,脸色灰败,也无心作战,他接口劝道:
“扶罗韩大人,仇恨是火焰,能燃烧敌人,也能烧毁自己。我比你更早见识了汉军的兵锋,他们的甲胄太坚,弓弩太利!尤其是这回他们军中还有那些来自湟中的义从胡骑……”
“湟中义从?”扶罗韩发出一声嗤笑,强行打断柯最。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群被匈奴人赶到万里之外的大月氏人留在凉州的孬种后代!连现在的北匈奴都是我们鲜卑人的奴仆,我们还会怕这些寄居在汉地、给汉人当狗的小月氏?
他们打打羌人或许还行,在真正的鲜卑勇士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柯最没有被他的狂怒吓倒,反而提高了音量:
“不是怕!是清醒!汉兵装备精良,人数众多,这是事实!我们鲜卑的勇士,一百个人里有几个能披甲?我们的箭,有多少能穿透汉军的盾阵?
跟他们硬碰,就是用我们的骨头去撞他们的铁甲!
恨归恨,但不能让仇恨蒙蔽了眼睛!汉军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在草原上行动离不开补给。
而我们,是熟悉每一处水洼、每一片草场的苍狼!
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弹汗山,向草原深处退,拖垮他们,饿瘦他们,等到他们筋疲力尽的时候,再回头一口咬断汉军的喉咙!”
一直沉默的步度根,是扶罗韩的同母弟,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犹豫。他看着几乎被怒火吞噬的扶罗韩,心中既有为魁头报仇的渴望,也有对部落存亡的担忧。
步度根开口恳求道:“阿干……柯最大人和阙居大人说得都有道理。汉军势头正盛,我们暂且避一避吧?活下去,才能报仇啊。”
这一声呼唤,让扶罗韩狂暴的气势微微一滞。
扶罗韩瞪了一眼步度根,一个人,面对三个部族首领的劝诫怎么着也得思量思量。如果一意孤行,很可能导致在大战将至前联盟分裂,甚至部众离心。
作为大可汗的孙子,扶罗韩总不能一直违背大可汗的命令的。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扶罗韩缓缓闭上赤红的双眼,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涌出。
“罢了……”
“不能为阿干报仇……做弟弟的我无能啊。”
“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还有那些胡里支匠人,都杀了吧。”
命令迅速传下,本就准备撤离的鲜卑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惊人。
鲜卑人拆毁营帐,烧了围守,焚毁建筑,烧毁山上的冶炼器具和带不走的农具。
负责给鲜卑人锻造铁器的工匠,也被驱赶进山洞中,乱箭射杀。
随后鲜卑骑兵如同一股黯色的潮水,向着北方的草原腹地,汹涌而去。
扶罗韩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弹汗山模糊的轮廓,眼睛里充满怨毒。
“走。”他猛地一抽马鞭,战马吃痛,嘶鸣着融入北逃的洪流。
鲜卑人将一片空寂的王庭,留给了即将到来的汉军。
左路军历经跋涉,穿越大马群山外围,终于兵临弹汗山下。
鲜卑王庭,却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山脚下原本应该帐篷林立、人喧马嘶的王庭营地,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废弃营盘、熄灭已久的篝火余烬,以及被随意丢弃的破损器具。
风卷起地上的草屑和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
前锋湟中义从的游骑如同撒出去的鹰隼,迅速控制了山口要道,并向四周扩散侦察。
“哈哈哈,胡人跑得真快。”泠征亲自带人登上山腰,俯瞰整个王庭旧址,确认并无埋伏。
消息传回,中军这才缓缓开至山前。
“看来,鲜卑人是真的跑了。”
徐荣勒住马缰,看着空荡荡的山谷,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未能在此与敌主力决战,对于渴望军功的将领而言,总归是种遗憾。
“鲜卑人舍弃了弹汗山,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采用了和熹平六年同样的战术,这一回汉军也得跋涉两千多里路,去到鲜卑人老巢会战。”
刘备微微颔首,看向那些废弃的营盘,重点观察着其布局和残留物。
就在此时,几骑斥候飞驰而来,带来更确切的消息:
“报!左都护!我军哨探在北五十里外,发现大队鲜卑骑兵撤离的踪迹,人数约在万余骑左右,由扶罗韩、柯最、阙居、步度根等部大人率领,一路向北,并未停留!”
帐下诸将闻言,议论纷纷。
臧旻抚须道:
“扶罗韩新丧其兄,竟能忍下这口气,不与刘使君一战?”
张飞冷哼一声:“丧家之犬,何足言勇?见我军势大,望风而逃罢了。”
刘备却并未掉以轻心,沉声道:
“鲜卑人并非怯懦,此多半乃檀石槐定下的策略,利则进,不利则退,不以逃遁为耻。他们熟悉草原,来去如风,若一味北逃,诱我深入,反倒棘手。”
他随即下令:“大军保持阵型,斥候再探五十里,谨防其迂回偷袭!其余各部,随我上山,查看王庭虚实!”
一声令下,汉军各部依令而动,一部分在外围警戒,另一部分则随着刘备,沿着山路,向弹汗山顶进发。
山顶平台,原本是鲜卑各部会盟、祭祀的重要场所,此刻同样空寂。
唯有中央立着一块略显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刘备!汝杀我阿干,此仇不共戴天!他日必令汝全军死无葬身之地!——扶罗韩誓!”
显然,这是扶罗韩在撤离前,愤懑难平,找来部中的汉人留下的诅咒。
张飞豹眼一瞪,指着那石碑哈哈大笑:
“没卵子的怂货!打仗不行,跑得倒挺快,只会留下这娘们般的咒骂吗?你小子最好别被俺老张追上,否则定叫你和你那死鬼兄长团聚!”
关羽双眼微眯,抚过颌下长髯,语气傲然:
“益德所言甚是,这插标卖首之辈,徒逞口舌之利。此番北征,正要犁庭扫穴,把他们都送去见魁头。”
“兄长,把这碑毁了。”
刘备看着那石碑,默默点头:
“无能狂怒,徒增笑耳。传令,将此碑推倒,碎石弃于山谷!大汉王师,岂畏蛮夷诅咒?”
几名力士上前,吆喝声中,将那石碑推倒,滚落山下,摔得粉碎。
随即,刘备面容一肃,按照出征前刘宏之令,于弹汗山巅,选择一处平坦开阔之地,设下香案祭天。
三军肃立,旌旗在塞外长风中猎猎作响。
刘备亲自主祭,手持祝文,工匠亦开始重新修筑石碑:
“维大汉光和四年五月,持节破鲜卑中郎将、左都护刘备,谨奉天子诏,率王师北征,克复弹汗山故地!
于此胡酋王庭之所,设坛祭告皇天后土:鲜卑不道,屡犯边疆,戕我黎庶,掠我财帛!
今赖陛下神武,将士用命,踏破王庭,雪我国耻!谨以香烛醴酒,昭告天地,望祈神佑,助我王师,扫穴犁庭,靖平朔漠,永固北疆!尚飨!”
祭文焚化,青烟直上云霄。
封坛弹汗山,饮马草原上,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派英雄之气。
张飞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三年前在上谷时的情景,粗声笑道:
“兄长,当年在上谷,你就说鲜卑人把王庭设在离边塞这么近的地方,迟早要后悔!哈哈,这才短短三年啊,咱们果然就打上弹汗山了!真是痛快!”
关羽闻言,亦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