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汉军去年在朔方打了几场胜仗,士气正旺。而且,西部鲜卑遭受重创,很多部落动摇,甚至南下投靠了刘备!我们的情报泄露很多,先下手未必能占到便宜。
我认为应该继续沿用熹平年间对付田晏、夏育、臧旻他们的策略,主动放弃弹汗山,将汉军主力诱入草原深处,拉长他们的补给线。
草原和荒漠是我们的主场,一旦汉军粮尽,或者露出破绽,我们就能像当年一样,将他们打的全军覆没!到时候,他们的铠甲、武器、战马,民夫,都将成为我们大鲜卑的养料!”
“窦宾!你这是什么话!”
阙居怒喝道。
“放弃弹汗山?说得轻巧!这里是我们中部鲜卑的王庭,是神圣之地!岂能轻易让给汉人?而且,你以为现在的草原还是铁板一块吗?
丁零人、那些北匈奴的残部,还有墙头草一样的乌桓人,都在看着呢!
如果我们一退再退,他们立刻就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和汉人一起瓜分我们的牧场和奴隶!
到那时候,我们难道要退回那苦寒的大鲜卑山(大兴安岭)吗?我们好不容易从大山里才走出来,建立了强大的汗国,决不能就这么放弃!”
窦宾毫不退让:
“阙居大人!你以为汉军这次的目标还是像以前一样,打一场胜仗就退兵吗?不!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彻底摧毁弹汗山,摧毁我们中部鲜卑的核心!
那个刘备,他的志向是成为汉初的祭肜那样的人物,要从根本上解决边患!
汉朝的小皇帝,几乎是榨干了国库,动员了半个帝国的力量,组织了超过二十万人的徭役!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们为何还要在情况不明时,冒险与汉军主力硬碰硬?”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实际上,莫护跋不愿意退出弹汗山,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各位部落大人都不愿意汉军铁蹄踏入自己的牧场。
春夏之交,正是牧民浩浩荡荡的向夏季牧场迁徙的关键时期。
夏季牧场通常位于海拔较高、气候凉爽、水草丰美的山区,而冬季牧场则在低洼温暖的河谷地带。
这种转场是游牧生存的命脉。也就是说,现在各部的主要任务是迁徙部落到北方避暑。
如果在转场途中,或者是在脆弱的夏季牧场被汉军找到,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遭遇到汉军,不仅这些年辛苦掳掠来的奴隶会大量逃亡,赖以生存的牛羊马匹也会被汉军一网打尽,这对于任何一个部落首领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而且,草原民族的战争潜力与季节息息相关。
经过漫长寒冬,战马掉膘严重,体力尚未完全恢复。
草原粮食生产不足,无法像汉朝那样给战马补充精料和盐分,农耕文明的马是四季都有粮食吃的。。
而草原的战马只有等到秋高气爽,牧草结籽,营养最丰富的时候,战马才能达到‘秋高马肥’状态。
即便汉军不来,中部鲜卑也会自然迁徙到北方放牧,那时游牧民重心都在迁徙,这就严重削弱了鲜卑人在汉朝边塞的动员能力。
想在农忙时节,召集控弦十余万的骑兵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春夏大规模作战,其实是鲜卑人战力相对较弱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檀石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他用手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手悄然攥紧,隐去了那一抹刺眼的鲜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的部落大人们,虽然病体沉重,但那股积威之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都……吵够了吗?”
“窦宾说得对,汉军此次来势汹汹,准备充分。那小皇帝,看来是吸取了熹平六年的教训。田晏、夏育、臧旻那几个蠢材,选择在八月秋高马肥之时来攻,那是自寻死路。
但这次,汉军选择在春夏之交出兵,避开了冬春的严寒,夏季草原上季节性的河流已经解冻,可以为他们提供饮水……这一次,他们是有备而来。”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分析:
“但是,莫护跋和阙居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我们一味退让,放任汉军长驱直入,找到我们的夏季牧场,那我们将被迫一边赶着牛羊一边和汉军作战。
汉军的骑兵有充足的给养,一天奔驰两百里并非难事。
现在,拓跋部、乞伏部那些叛徒已经投靠了汉人,他们熟悉草原,知道如何在大漠中判断方向,知道哪有水源,他们会带着汉军精准地找到我们的牧场,进行毁灭打击。”
檀石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撤回夏季牧场,坐以待毙。必须做两手准备!”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开始下达命令,一条条指令清晰而出:
“第一路,由柯最、阙居你们率领,不必与汉军主力硬拼,发挥我们骑兵的机动优势,南下并州,寻找薄弱环节进行袭扰!切断刘备的朔州军与幽州方向的汉军联系,将汉人整备时间拉长。”
“第二路,扶罗韩、步度根!”
“我等在!”两个年轻的部落首领出列。
“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轻骑,不必恋战,目标直指上谷、代郡!给本汗狠狠地抄掠,制造恐慌,把局面搅乱,让汉朝的边郡自顾不暇,延迟他们后续军队的集结速度!”
“是!”
“窦宾,没鹿回部里汉人为主,你们得先走,烧了麦田,去夏季草场布防。”
“沿途将死去的牛羊尸体尽数埋在水里,污染水源。”
窦宾点头:“大可汗明鉴。”
檀石槐分配完任务,疲惫地靠回胡床:
“记住,你们的目的是拖延、骚扰,而不是决战!只要拖到秋季,拖到我们的战马肥壮,拖到汉军师老兵疲,补给困难,胜利就依然属于我们大鲜卑!”
众部落大人见大可汗思路清晰,部署得当,心中的不安稍定,齐声应诺:“谨遵大可汗之命!”
擅石槐确实是草原难得一见的雄主,很快针对汉军进行了反制策略。
众人面对汉朝反扑虽然担忧,但只要这位战无不胜的檀石槐大可汗还在,就觉得有了主心骨,鲜卑这架庞大的战车就还能继续运转。
众人领命退出金帐后,帐内只剩下檀石槐和他的儿子和连。
刚才还强撑着的檀石槐,猛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父汗!”
和连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搀扶。
檀石槐一把抓住和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急促:
“闭嘴!和连……你听着……不要声张……我的病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那些部落大人……”
他喘着粗气,盯着儿子惊慌失措的眼睛:
“你要告诉所有人……你父汗……只是偶感风寒,很快就会康复,本汗还很健康,听到没有?”
和连看着父亲嘴角刺目的血迹,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能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儿臣……儿臣明白!”
檀石槐这才松开了手,颓然倒在胡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望着金帐顶端模糊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面对油尽灯枯的身体,部落最孱弱的夏季,屡战屡胜的朔州军。
鲜卑的未来,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汉帝国的反击如同即将到来的夏季风暴,而他自己这艘曾经带领鲜卑破浪前行的巨舰,却已到了即将沉没的边缘。
擅石槐只能尽力,为他的部落,为他的子孙,多争取一点备战的时间。
帐外,草原的风吹拂,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隐隐的战鼓之声。
一场决定北疆未来数十年格局的大战,即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拉开血腥的序幕。
当大可汗的金帐撤出弹汗山,擅石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幽州。
“本汗这一辈子,都在和汉朝两任皇帝角力,桓帝封我为王,嫁我公主,本汗不屑于要,如今长城我们越过了,边塞被本汗打烂了。”
“只要熬到汉朝承受不住压力,国家糜烂,整个北方都将属于我们大鲜卑!”
“一定要撑到那一天,一定要……”
“和连,带着牛羊,我们走……”
“就让那张奂和刘备去重复夏育、田晏、臧旻的失败。”
“我们在草原深处等着客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