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这就不认曹腾是你祖宗了?”
“陛下,这曹孟德不是一直想当征西将军吗?臣以为确实该给他这种忠正之人一个机会。”
“西域长史府很适合此人,就让曹君去当个西域副校尉为国守边挺好。”
尚书令操控着全国官僚升迁调度,这话一出着实把曹操曹嵩都吓得满头冷汗。
曹嵩急忙起身道:
“曹令君所言差异,犬子口出狂言,实则盛名难副,西域常年动荡不休,必然是班定远这样的人杰才能镇得住的。”
“孟德不过二十多岁,爪牙尚且没磨锋利,怎能担此重任。”
“哼,曹司隶,也不必为自家儿子开脱,那刘玄德也才十九岁,他怎么就敢深入敌境,复汉家边土?”
曹节和曹嵩对视一眼,看曹嵩明显低头示弱,曹节这才收回了目光。
“有些人的爪牙还是钝点好了,老奴就怕曹议郎哪天爪子磨锋利了,开始去刨自家祖坟翻脸不认人了。司隶校尉可要盯紧点。”
曹嵩苦笑道:“曹令君说的是。”
司徒府内的朝议最终在清、浊两派唾沫横飞的争辩与曹操抛出为党人正名这颗重磅炸弹的轩然大波中草草收场。
刘宏高踞御座之上,脸色在鎏金熏香炉飘散的氤氲后模糊不清,他似睡非睡,任由那象征帝国中枢的殿堂化为清谈名士与权阉刀笔吏争锋的斗兽场。
他躲在后方看乐子。
尤其是那些清不清,浊不浊的家族,脚踏两条船,左手打右手,好笑至极。
议郎袁贡呢也在抨击浊流阉党,他的族叔中常侍袁赦私下里也得去安抚这些浊流宦官,以维持自家的势力。
年轻人自居清流扬名,老人当浊流给他们擦屁股,已经形成潜规则了。
卢植见怪不怪,只是说回边务时,满朝官卿又开始推皮球了。
清流官员引经据典,大谈“以德怀远”、“和亲靖边”,将汉军浴血换来的斩首斥为“杀良冒功”、“虚报战果”、“徒增废土,虚耗国财”。
浊流这边,见清流士大夫们不愿意出钱维系河套,反而起了劲儿。
清流什么事儿不想干,浊流们就要掺和到底。
两边人争得是头破血流。
刘宽、杨赐两位老油条,则一直没下场。
司空张济就领衔浊流,坚决要给刘备声援。
大司农张温则是曹嵩家族的故吏,作为浊流他们却也站在清流这边和稀泥。
说什么国用不足,不宜虚耗军费,要求汉军撤回太原。
太妙了……
这就是东汉朝廷啊。
所有阉党、士大夫满口都说为国为民。
真到了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
话呢尽捡好说的去讲,钱呢,是一点不肯出的。
刘宏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龙榻。
犹记得这些清流中人,两个月前还因刘备参劾天子而声嘶力竭地为其“直谏”辩护。
转眼间便能将同一柄剑对准那位边将的后背。
他们不是在质疑战报,而是在试探刘备这颗骤然亮起的将星,是否已经成为曹节的羽翼?
如果是,那就得迅速折断。
曹节呢端坐如渊,如果清流认为刘备是阉党的人,那么干脆就坡下驴,真的把刘备收过来也不是不行。
再确认了,刘备不可能是清流的棋子后,曹节大胆了起来。
他回头示意自己的亲随下场。
尚书郎冯方,娶了曹节之女,作为曹节女婿,自然是要跟清流碰一碰的。
他拍案而起,慷慨激昂地宣称道:
“诸位张口便是闭口国用不足,可若是真心忠于国家,尔等捐些家财,以充军费有何不可?”
“陛下,臣以为汉军势头正盛,更是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捷,当此之时,若按诸公所言,放弃云中,撤回太原,今后还有谁愿意为陛下守边?”
“臣等愿出家财,为刘玄德合步骑、辎重,一鼓作气荡清河南故地!”
此时,整个浊流阵营骤然爆发出附和的声浪。
长乐少府樊陵、大鸿胪郭防、太仆曹陵等公卿皆与宦官结为姻亲、被宦官扶植提拔。
眼见曹节女婿下场,便纷纷起身表明立场。
这信号,如同黑暗中猛然擎起的火把。
清流的试探得到了一个令他们心惊肉跳的回应,曹节似乎要认领刘备这颗棋子了。
难不成刘备真是曹节的人?
浑浊的泥浆一旦被搅动,清与浊的界限便更加模糊。
清流愕然、愤怒,旋即陷入新的猜忌与混乱。
曹操那番搅局的“党人正名”论,在双方骤然绷紧的神经面前,反倒成了转移注意力的杂音。
真正的战场,集中在钱由谁来出这个问题上。
捐钱,清流们是绝对不愿意的。
浊流所谓的出钱,无外乎是放出宗亲子弟到各地搜刮财货,收受贿赂,用各种手段整治这些豪强地主,逼他们交钱。
那清流们能不骂宦官,能不骂汉灵帝么。
不过,在国家危难时分,清流靠不住,反而是浊流在弄钱去维系边塞。
这种种迹象,委实令汉灵帝哭笑不得。
汉灵帝到也不在乎浊流们怎么弄钱,能弄到钱,分一半给前线充军资,那算是有良心的。
这任务给到清流头上,就是他们收了钱,也不会向国库里吐出半个子儿来。
只会在嘴上说,天下百姓贫苦,陛下要如何如何轻徭薄赋,陛下要清心寡欲。
清流只谈问题,而不解决问题。
浊流是制造更多问题的同时,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相比较之下,汉灵帝自然更亲近宦官阵营,他们虽然贪,但最起码是真办事儿啊。
大朝会就在这互泼脏水、无疾而终的喧嚣中不欢而散。
临了,天子发了话。
“既然冯尚书有言在先,那便由尔等筹措并北军费,朕不管钱从哪来,但前线将士所需不能少。”
“至于如何嘉奖北伐将士吗?”
刘宏道:“刘玄德现在什么爵位?”
太尉刘宽上前道:“五大夫。”
“按汉家旧制,每次升迁军功不得超过三等。应该给刘玄德升到第十二级的左更为是。”
卢植起身据理力争:“太尉所言非也。”
“刘玄德孤军深入敌境,大破鲜卑,创下我朝十余年来最大的战果,还夺回了云中故地。”
“这般功业,只能升三级?不就是因为他背后无人吗?”
“陛下,臣以为以刘玄德之功绩,当额外擢升,以彰显朝廷鸿恩。”
清流的卢植喷完浊流,又跟宗室争起来了。
这让刘备的身份更加难以预测了。
刘宏倒是没急于做决定,至少他不能让党人看出来刘备是他的棋子。
但曹节估计已经意识到了。
“曹令君认为呢。”
曹节思考了片刻。
目前刘备对于清流来说,已经没有太大利用价值了,他们骨子里就瞧不上边塞武人。
如果浊流阵营这时候把刘备拉拢过来,不管刘备到底是天子的棋,还是宗室或者他曹节的棋。
至少在明面上,浊流能作为刘备的靠山。
在段颎被杀后,曹节也急需找到一位边塞武人,取代段颎的地位,与他内外协作。
刘备目前可能是宗室,也可能是刘宏的棋,但只要给的够多,曹节相信刘备一定能变成自己的棋。
毕竟么,武人在朝堂上的选择,向来不多。
只有像段颎一样抱上浊流大树,才不会轻易被风吹倒。
哪怕只是为了在朝堂上恶心这群清流一波,曹节也有理由把他们的势头打压下去。
曹节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刘玄德有肃清并北之功,不当以三爵为限。”
“封为第十九级关内侯最为合适。”
“关内侯……”刘宏点了点头,这个爵位,距离传统的最顶级的列侯只有一级了。
像刘备这样年岁,能达到这种爵位的,全天下也就只有那些皇亲国戚了。
“关内侯,此爵甚好。”
“那么,官位呢?”
曹节还没发话,在他眼中,了不起给刘备个两千石的云中太守,直接从比千石的司马跨越千石、比二千石、两千石四级,这算是无上殊荣了。
由他曹节开口为刘备升官,那刘备名义上就受了曹节提携,是他曹节的故吏了。
但刘宏明显不这么想,还没等曹节发话。
灵帝就开口了:
“他刘备一介小小的别部司马,之前还骂过朕,一次性升为两千石,只怕会助长他的气焰。”
“朕是看他有本事,诸公苦劝,之前才饶他一命,但他即便立下军功,朕也不想给他升两千石的太守,给个比二千石的护鲜卑校尉吧,诸位以为如何。”
刘宏摆出了一副小气的昏庸样子,实则是在看群臣反应。
群臣听到天子对这‘浊流’相当吝啬,心下大喜,纷纷道是:“陛下明鉴。”
可一回头,刘宏就甩出了一句。
“朝廷不给他增派兵马,只派出一千驰刑士,诸卿等人凑够钱,就送去云中。”
“另外,对待河南地,自当如西域故事,既然汉兵已然进入河南地,朕便决心恢复西京时的朔方刺史部,便由他刘备为刺史,从并州分出云中、朔方、五原、定襄。”
“他如是能像班超一样招抚的下来,这般朔方刺史部他就坐得稳,打不下来,那就自求多福吧!”
“退朝!”
满座哑然,没人看得懂汉灵帝这波操作是什么意思。
他装作愤怒,却暗中给刘备实权。
刺史位不过六百石,主纠察。
魏晋时期,只有刺史官衔的官员被叫做单车刺史,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权力的。
在废史立牧之前,权力最大的仍然是太守。
但刺史若加上武职,那就是军政一把抓的地方军阀了……
护鲜卑校尉比二千石,属于破鲜卑中郎将的下位替代品,刺史六百石。
两个职位都不高,但都是实权人物。
灵帝既不想刘备太招摇,引起党人忌惮,也不想刘备没有实权被后方掣肘。
那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给予两重位卑权重的职位——套娃升官。
不会有党人太过在意已经残废的朔方刺史部和区区一介边塞校尉。
阉党方面的曹节或许关注到了刘备,但刘备目前也无法给他造成威胁。
阉党为了拉拢刘备,去培养出下一个段颎回来收拾清流,八成会出这个钱,毕竟这些阉党的钱也多是搜刮四方百姓、豪强来的……
那么借着浊流的手解决了并北军费过后,刘宏就能再找机会伺机削弱曹节了。
“陛下是聪明人啊。”
“让这些清流、浊流互相攀咬。”
“借着浊流的手养活了并北将士,又让清流去反扑曹节,让曹节把所有的怒火都顶住了。”
“如此,内忧外患都有方略解决了。”
吕强与蹇硕出门时,这么说道。
蹇硕还看不清刘宏的路数:“可天子怎么知道,刘玄德不会真的倒戈曹节呢。”
“万一刘玄德真的抱住了曹节,反了水,那这颗棋子不就白培养了吗。”
吕强笑道:“你不明白,并州这一局,曹节没得选,刘玄德也没得选。”
“陛下只给了他们一条路。”
“党人要对付曹节,曹节就得拉拢武人势力,需要养着一支强军强将去震慑他们。”
“历来,边将都是浊流对付清流的利器,王甫曹节利用张奂灭窦武,用段颎震慑清流都是如此。”
“世家子弟出身高贵,却胆怯如鸡,他们个个占据朝廷高位,但会打仗的人其实不多。”
“河东的董卓是袁家门生。”
“上郡的皇甫嵩,一心想加入党人。”
“至于并州的王柔,则是党人郭林宗的弟子。”
“你说并州的这局棋,除了刘玄德,曹节还有何人可用?”
“刘玄德在并北乃是孤军,陛下没法在朝廷下场帮他,那他就只能仰仗浊流。”
“如何让浊流心甘情愿的掏钱呢?”
“除非曹节能百分百确定他刘备不是党人。”
“只要不是党人,曹节就会试图去拉拢,在并州布下自己的棋来反制党人势力。”
蹇硕恍然大悟:“那么,刘玄德的身份,就从清流变为了浊流……”
吕强点头:“暂时的。”
“等陛下需要他解决曹节的时候。”
“他就又是清流了。”
“这颗棋子,是盘活雒阳局势最关键的一步啊。”
蹇硕竖起大拇指:“还是陛下高明。”
二人一路离开了朝会殿,前往禁中。
皇帝正孤独的坐在棋盘前喃喃自语。
“清流、浊流、宗室,所有人都被困在棋局中。”
“可朕能控制的棋子……寥寥无几。”
汉灵帝看向案前的棋盘,他以为自己在跟曹节、党人同时下两盘棋。
殊不知,他自己也不过是大汉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吕强,朕有预感,今年幽并不得太平。”
吕强眉头紧皱:“陛下怎么知道。”
灵帝深邃的目光望向北方:“朕的直觉。”
“听细作说北方那位大可汗,时间不多了。”
“他会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做什么呢。”
“秋天过后,自见分晓了。”
……
《后汉书·灵帝纪传》
光和三年(庚申,公元一八零年)冬,有星孛于狼、弧。
鲜卑寇幽、并二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