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司徒府有百官朝会殿。
汉代五日一朝,以往只有重大事项才会在司徒府的朝会殿议事。
汉灵帝登基以来,长期发动党锢和朝外士人对抗,更是已经接近十年不曾来过此殿。
今日忽然诏令重启朝会,立时在全城掀起波澜。
时值仲秋,晨雾未散。
百官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在司徒府前汇成长龙。
侍中杨彪的安车刚停稳,尚书卢植便疾步上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杨公,今日骤开大朝,莫不是那鲜卑人夺了幽州?”
“听闻那擅石槐在今岁秋季连续寇抄辽西、辽东、渔阳各郡,幽州局势危在旦夕啊。”
杨彪是侍中,靠近天子左右,消息总是多些。
在入朝途中,卢植再三追问幽州事宜,毕竟涿郡是他老家,对幽州方面的关心重于其他。
杨彪整理着腰间印绶,目光扫过周遭竖耳的官员,将卢植引至槐树下:
“若真是军情,必先达尚书台。子干都不知,某从何得知?“
卢植叹息声没入晨雾:“只怕军报早被曹节截下。某虽在台阁,亦如盲人摸象。“
“子干无需太过担忧,兴许不是幽州出事,而是并州呢,你那弟子……”
二人低语时,队列前方忽然骚动。
有老者正回头瞪视:“朝会将至,尔等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说话的人正是司徒杨赐,杨彪的老爹。
汉灵帝时期,三公有钱轮流做,光和三年则是太尉刘宽、司徒杨赐、司空张济三人就任。
刘宽自不必说,天子的老师,弘农名儒,公孙瓒真正的授业恩师。
至于张济,乃是西汉赵王张耳的后人,此家在两汉逐渐转为儒学世家,屡世三公。
张济与杨赐、刘宽都曾在华光殿为汉灵帝侍讲,算是灵帝知根知底的大儒。
张济亲近阉党,弘农杨家是天下清流代表,刘宽则介于清流和宗室之间。
三方势力被汉灵帝捏的死死的,谁也占不到优势。
当然,太尉是三公之首,刘宽以宗室身份压在后两者之上,杨赐和张济自然也就没话说了。
此刻殿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
文官玄袍如墨,武官绛服似火,在殿中分成泾渭分明两道河流。
三公九卿各按品阶入座,唯京都的三独坐特设锦垫单独列席。
尚书令曹节抚着玉圭端坐东侧,司隶校尉曹嵩在西,御史中丞韩馥面北而坐。
这三人身份也很特殊。
尚书令曹节,阉党。
司隶校尉曹嵩,阉党。
御史中丞韩馥,清流。
在京都最关键的三位实权人物中,阉党则占据最重要的两个席位。
包括掌握全国财政的九卿之一——大司农张温,也是曹腾当年提拔的重臣,绝对的阉党分子。
可阉党却不一定是曹节党羽。
大宦官曹节担任尚书令后,一方面把自己的族弟安排去五校掌兵权,又把子弟安排到各个州郡上任。
唯有京都的实权,则始终被曹腾的后人和门生故吏分割。
真要比较起来的话,目下除了尚书台被曹节全权控制以外,任何有曹节党羽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曹嵩的党羽。
阉党内部的分裂近在眼前。
清流们也在找准时机,扳倒曹节,暗流汹涌的雒阳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这么风平浪静。
汉灵帝就坐在龙榻上,继续维持着愚蠢昏庸的姿态,静观局面。
皇帝是最先得到云中奏报的人,他隐而不发,就是在思索怎么在清浊党争之间,套住一方,为刘备在朝堂声援。
如能让这群一毛不拔之辈出点血,那就喜闻乐见了。
殿堂肃穆,文武鹄立。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还未开议,清流、浊流诸公已是目光如刀,相互间无声的角力早是暗潮汹涌。
卢植身着黑色朝服,面色沉凝如同铸铁,虽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手持一方木椟。
这是之前蹇硕趁着百官入堂脱鞋时,偷偷塞给他的。
“陛下的意思,卢尚书看看就明白了。”
卢植看完后,心下大惊。
原因无他。
他那弟子出了司隶后,都快两个月渺无音讯了。
如今突然出现在文书中,竟是以战胜之姿,收复失地为名向朝廷报捷的。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环顾一周,清楚地捕捉到了无数道目光汇聚天子。
好像外边的风声还不小,至少已经有人提前收到风声了。
但大多数人都在克制情绪,静观局势。
曹节那双深邃不见底的老眼微眯,看向卢植时,精光一闪而逝,他的众多门生故吏,有的面露忧疑,有的则隐现震动。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个尚未揭晓的北疆消息紧紧攫住。
“诸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刘宏向阶下的卢植投来目光。
“启奏陛下!”
卢植声若洪钟,字字清晰,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细微杂音。
“并州使匈奴中郎将王柔及别部司马刘备联名急报。”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满朝文武呼吸皆是一滞!
曹节搭在玉圭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
张让则侍立在御座旁,眼神骤然锐利。
刘宏镇定道:“卢卿,直言。”
“回陛下,刘司马率偏师北上,二月间聚合义从两千余人,渡黄河北上,在云中绕阴山而行,一路击破云中各部敌军。”
卢植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旬日之内,连破鲜卑大人宴荔游主力于云中城郊!累计野战枭首三千余级,焚毁其营垒辎重无数,缴获牛羊五万余头,良马两千匹,其后,更克复云中郡城,一举荡清盘踞云中之胡骑!云中全境业已光复!”
哗——
无数杂音爆发,然殿中气氛瞬间如烈焰焚空。
晴天霹雳啊。
“自熹平六年那场令人窒息的大败以来,朝廷对并北用兵是何等惨淡,固守尚且艰难,何谈光复?”
“十日内,以两千余偏师连破敌军主力并攻克郡城?这不是小胜,这是……摧枯拉朽。”
“不……这不可能!”
刘宽目光幽邃,转向卢植问道:
“刘别部?莫不是涿郡刘玄德?”
卢植颔首:“正是此人。”
虽然有些话不方便放在朝廷上说,但刘宽还是问了一句。
“敢问,这三千首级,是按照旧制以一当十……”
卢植硬气道:“人头确凿!可堪有司查验。”
嚯!
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低语在死寂的殿宇低空嗡嗡作响。
曹节脸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刘备……这个如流星般从幽州战场升起、又被他有意无意忽视的名字,此刻带着如此恐怖的战功冲进了朝廷的视野!
在端门对策时,整个雒阳没人把他当回事儿。
但此人硬是在满朝权贵面前刷了个端门第一。
那时,朝中百官都在揣测此人定有大背景。
没想到汉灵帝刚把他放到并州,就打出如此大捷来。
这确实可以说是十余年来汉军对鲜卑取得的最大战功。
此人军略之诡谲,用兵之迅猛,远超雒阳百官想象。
曹嵩见状向身旁的曹节耳语道:
“曹令君,这刘玄德正是卢植的弟子……”
“卢子干!下的一手好棋啊!哈哈哈。”曹节暗叹了一声。
他是如今整个大汉棋盘上权势最大的棋手,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操控棋盘上的每颗棋子。
可等曹节反应过来时,这才察觉,刘玄德已在棋盘之外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微微侧目,瞥向御座上的天子。
灵帝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听了一件远方趣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张让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夸张的喜悦,仿佛他自己得了天大的功劳。
“天佑大汉!陛下洪福齐天!远在北疆亦显大德!刘司马真乃猛虎,荡涤胡尘,扬我汉威,此功,当重赏,当重赏啊!”
他刻意将功劳归于天子“慧眼”,目光却飞快扫过卢植和曹节,眼底深处藏着复杂的情绪。
该拉拢?还是捧杀?此边塞武人的骤然崛起,竟让这老奸巨猾的中常侍也需重新掂量。
清流阵营则顿时哗然。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为刘备参劾天子而喝彩,此刻却如鲠在喉。
这个意外崛起的边将,究竟是谁布的棋?
曹节也是沉默不语,深邃的目光在天子冷漠的脸上与张让那谄媚的贺喜之间无声游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暗流在死寂表象下的则是汹涌澎湃的算计。
那“斩获首级三千余”的捷报,不再仅仅是塞外的鼓角争鸣,更是重重砸在雒阳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惊心动魄的重子。
云中的尘埃落定,雒阳的风暴却刚刚开始酝酿。
灵帝慢悠悠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窒息:
“诸位以为,刘玄德此功当如何嘉奖?”
眼见之前张让为刘备说话,朝中清流们顿时黑了脸。
清流党人原本是想利用刘备参天子来抨击皇帝。
谁能想到这刘备不仅没死,还硬生生在云中立住脚跟了。
这背后不可能无人扶持,是宗室?
当今宗室魁首是太尉刘宽,他一直也没发话啊。
是清流那就更不可能了,党人内部重视家族门第师承,压根就不可能允许边塞武人进来。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宦官在玩弄手段。
但他卢植怎么又掺和进去了?
一头雾水。
还未等三公发话,执掌朝廷度支的大司农张温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击退胡虏,收复旧土是好事,本该嘉奖。”
“不过……诸位也知道的。今夏四月,江夏蛮反,跨连州郡,十余万人作乱,这兵费、安抚费多如牛毛,今秋八月,酒泉地震,陛下赈灾数以亿钱,朝廷用度不足,如何嘉奖北方将士?”
卢植开口道:“大司农的意思是,因为朝廷开支不足,边塞将士便有功不得赏?”
张温苦笑:“卢尚书别急,我知道那刘玄德是你的弟子。”
“你培养门生心切,但也不能不顾朝廷啊。”
“我为诸位算笔账。”
“我汉家自孝桓帝时,每年税收可达六十亿钱,到了今时,边土萎靡,户口流离,岁入只有四十亿钱,其中超过一半用于吏俸,另一半存于都内。”
“而这一半钱赋,按汉家旧制,每岁得供给南单于岁币一亿零九十余万;西域每岁七千四百八十万;诸归汉的乌桓大人、鲜卑大人等二亿七千万。”
“这钱不出,边塞就不得安宁。”
“加之自孝桓帝年间,为了平息羌乱,耗资数百亿钱,国用不足,于是先帝向天下各国诸侯王借贷,借的欠款至今都未曾付清。”
“朝廷今岁春日虽再加赋,却也是杯水车薪,我大汉已经超支赋税甚重,庶民苦不堪言。”
“如此积重难返,只怕再过十数年都还不清这债务。”
汉灵帝没忍住笑出声来:
“既然大司农都这么说了,那朕就好奇了……赋税年年加,百姓年年苦,可朕的钱究竟去哪了?”
张温眼神闪躲,不再回答。
满朝公卿也不回答,整个东汉基本就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心知肚明。
说实话是种美好的品质,但在朝堂上说实话,不仅考验胆量,也考验九族。
“哈哈哈哈。”
刘宏看着满堂鸦雀无声,不由得想起了端门对策时,刘备的直言敢谏。
虽然他说的气人,但他起码敢说。
这群人呢,只知道沽名钓誉,偷摸儿的吸大汉的血。
真让他们去办事,人人都是墙头草。
去边塞打仗,哪里有在雒阳动嘴皮子快活?
越是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哀民生之多艰之辈,临阵变节欺压百姓的就越厉害。
正比如爱民如子,此生只想当大汉征西将军的曹老板。
看众人闭口不言,开口就是一套组合拳。
“陛下,臣以为国家多事,全因朝中有奸臣作祟!”
“党人清流为天下先,他们结果如何?窦大将军、陈太傅谋诛阉官,匡扶朝廷,反为所害。”
“此类党人多是朝中栋梁,却因正直见害,如此奸邪盈朝,善人壅塞,国家岂能太平?”
“臣以为,当为党人洗脱罪名,解除党锢!”
“如是,污浊洗净,财路畅通了,陛下自不缺国用。”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历史线曹操在光和年间洗白自家的那几年,的确频繁在朝堂上为党人鸣冤。
但众多清流没想到,这曹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曹节还在这呢,他就敢公然为党人脱罪。
曹节眼神一狠:“曹孟德,你自己难道不是浊流阉党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