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嫪毐之辈,却能凭借腿根里的邪佞之道轻易封侯。
其间差距,判若云泥。
然而,靠军功发家,这已是汉末社会最为“公平”的晋升途径了。
其他的路基本都被堵死了。
细心的关羽察觉到了刘备的异样,低声问道:
“大兄,升官进爵本是喜事,为何你似乎……并无太多喜色?”
刘备轻轻叹了口气,道:
“并非不喜。想到诸位兄弟家人自此可减免赋税,免除徭役之苦,备心甚慰。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方。
“福兮祸之所伏。之后的道路,便是未知之数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向简雍道:“宪和,我意已决,明日便启程前往雒阳。”
简雍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他急声道:
“玄德!你当真要去?去年在统漠聚我就告诫过你,我等边塞武夫,在洛阳那等盘根错节之地是难以立足的!”
“那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你不了解那里的凶险!”
“可若不捣毁这兽穴,宪和啊……我们即便躲在这边塞,又能有何真正出路?”刘备眼神澄澈,与简雍对视着。
“我与刘公深谈过,他言之有理,备不可能一辈子困守边陲。欲实现平生抱负,必须进入朝堂中枢。”
“朝廷固然危险重重,却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陛下特为我这等边塞武人开启了一道通往帝阙的天门,我若畏难而退,此生……便再难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诚恳而决绝:
“此行前路未卜,凶险难测。诸位可留在楼桑,不必随我同去冒险。”
“备已向州府呈递举荐书信,待新任刺史到任,凭诸位之才勇,必能在州中谋得一席安稳之位。”
此话一出,关羽当即愣住,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之色:
“大兄何出此言?你我誓同生死,你赴雒阳,岂有将我等弃于此地之理?”
张飞更是勃然大怒,声若雷鸣:
“正是!俺还没见识过帝都繁华呢!大兄往日总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竟要撇下俺们独自去闯?让俺在这州郡当个区区斗食小吏,俺不干!打死也不干!”
见关、张二人态度如此坚决,誓死相随,刘备心中感动,知再难劝阻,便道:
“既如此,二位贤弟便与我同往。其余诸位,大可慎重考虑,留在幽州,亦能安稳度日。”
韩当与阎柔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韩当抱拳,声音粗粝:
“刘君!我等微贱之人,蒙君不弃,厚恩相待,方有今日。除了誓死追随刘君,我等还有何出路?君往何处,我等便往何处!”
阎柔亦重重点头,眼神决然。
唯有简雍,内心依旧挣扎,百般不情愿。
他抱着心爱的酒葫芦,唉声叹气,任凭张飞如何劝说,只是摇头。
“不去,不去!酒都没喝痛快,就去那雒阳找死?我简雍还没那么傻!”
“你们活够了,就去呗。”
“来年,我给你们坟上多添些酒。”
韩当见简雍上战场都不怕,去雒阳享福却如此扭捏,不禁问道:“益德,宪和为何这么抵抗去雒阳?”
张飞悄声道:“你有所不知啊,宪和其实姓耿,他的祖上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耿纯的族侄——隧乡侯耿建。”
“孝明帝永平十四年,楚王刘英谋反,耿建被打入冤狱,连坐国除,差点被灭了门。族人改名换姓,逃来幽州,这才逃过一劫。”
“耿家人心里委屈啊。”
韩当对东汉政治斗争不感兴趣。
“竟还有这般过往,也难怪宪和畏惧雒阳了。”
刘备没有生气,见简雍不愿去,反而十分理解:
“宪和留下也好,替我照看乡里族人,我在外也能更为安心。楼桑诸事,就有劳宪和多多费心了。”
简雍闷着头,不再言语,只是用力晃动着手中的酒葫芦,听着里面所剩不多的酒液撞击壶壁的声音,面色复杂,久久无言。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刘备一行人便准备启程。
楼桑村的乡亲们几乎倾巢而出,聚在村口相送。
蔡邕携着两个年幼的女儿,步履蹒跚,一直将刘备送到村外驿道旁。
老者拉着刘备的手,谆谆叮嘱,眼中满是关切:
“玄德啊,此去帝都,人心叵测,性子须得放圆融些。莫要学为师这般迂阔固执,不知变通,以致处处树敌,身陷囹圄啊。”
刘备躬身行礼,恭敬应道:
“恩师教诲,弟子定当谨记于心。”
蔡邕又考较道:
“这些时日,为师传授于你的诗词歌赋,玄德尚记得多少?”
刘备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回恩师,诗赋文章之形,弟子或恐淡忘,然其精妙,已然融入血脉,刻入骨中。”
“好!好!好!”
蔡邕闻言,老怀大慰,连道三声。
“能融会古今之学,涵养自家气象,方是真本事!老夫期待你在雒阳的好消息!”
他举起手中藤杖,郑重地向刘备作别:“玄德,前程珍重!”
刘子敬、刘元起两位族叔也挤上前来,用力拍着刘备的肩膀,声音哽咽却充满期望:
“玄德!好好干!到了京城,定要争气,给咱们楼桑刘氏长长脸!”
“玄德,慢行!”
声声嘱托,渐渐淹没在辘辘的车马声中。
尘土扬起,模糊了送行者的身影。
一行快马驰出楼桑,奔向遥远的南方。
马蹄嘚嘚,掠过道旁那片繁盛的山桃林。
此时,山中桃花正值盛期,绚烂如霞,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