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正月末,雒阳城。
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上,融化了最后一点残雪。
洛水两岸的柳树抽出嫩芽,官道两旁槐树枝头已有雀鸟啁啾。
这座帝国的都城,在经历了去岁的大有年之后,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大汉朝好似真的难得恢复了安宁。
可刘备率领的朔州军先锋抵达时,却察觉到一丝诡异。
首先是沿途的过关盘查变得更加仔细了。
雒阳周围的岗哨也在逐渐增多,来亲自迎接刘备的是北军中候邹靖。
“刘使君,请吧。”
刘备点头,将先锋兵马驻扎在城外营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倒是有不少百姓挤在道旁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怎么又来军队了?”
一个老汉嘀咕。
“鲜卑人不是被打跑了吗?哪来的战事?”
旁边挑担的货郎接话:
“许是来换防的吧?听说北军五营这些年缺额严重,一营六百人都不到,还得从边军调人补上。”
“诸位都放心的,今岁不可能有战事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头,他怀里抱着几卷书简,胸有成竹。
“今岁是甲子年,按照黄天理论是宇宙大循环,该是天下太平年。去岁好不容易大丰收,朝廷怎么会在这时候动兵戈?”
“再说了,也没有敌人需要打击啊,估计是来雒阳演武的,都安心吧,大汉朝今岁绝不会打仗。”
有人道听途说:“不会是太平道不安定吧?听说张角在河北烧死好多人,地方官不敢管啊。”
“那更不可能了,全天下谁都知道太平道是个忠君爱国,把禁止兵戈、杀戮写在教义里的道团,听说大贤良师还是各地官员都在称颂的英雄啊。
你说别人造反我相信,大贤良师怎么会造反呢,太平经里明写着要辅佐帝王至太平,谁造反都绝不可能是他。”
“真造反了,怎么给自己的教徒交代呢?你把大贤良师当傻子看呢?”
“是也,是也,看来是多余担心了,没有战事是最好的。”人群中响起附和声。
这些年甲子太平的说法早已传遍街巷,连三岁孩童都能哼几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儒道之争,到底是跟底层百姓没什么关系,谁家当权反正都一样。
老百姓就担心两件事儿,天灾还是丰年,战争还是和平。
议论声中,刘备骑马缓缓入城。
他穿着寻常的绛色深衣,未披甲胄,腰间悬着度辽将军印绶。
傅燮策马与他并行,低声道:
“使君听到了吗?都到这个份上了,雒阳百姓还对张角深信不疑啊。”
刘备目光扫过道旁那些或好奇或茫然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何止百姓?南容你看那些商铺的幌子——”
傅燮顺他手指望去。街边一家酒肆门口,悬着一面黄布幡,上书“太平酒家”,对面药铺的招牌旁,多了一块木牌,刻着“符水济世”四个字,更远处,甚至有一处新盖的道观,香火缭绕,信徒进出不绝。
桓、灵两代人都重视道教,以至雒阳遍地都是道教各种流派的祭祀。
“张角这张脸,经营得真好啊。”傅燮叹息。
“忠君爱国,禁止兵戈,周济贫困……如今都成了太平道的招牌。”
刘备轻声道:“这京中权贵,哪个不是如此?人活一张脸啊。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天下乌鸦,一般黑。为了求名,不择手段者比比皆是,与满朝只会空谈的公卿相比,张角最起码还是救了些人的。”
关羽在身后听见,冷哼道:
“州将说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旦真知心,便晓得这些雒阳权贵,没一个好东西。”
傅燮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关羽:
“关司马此言过了!我家刘师为政宽仁,卢尚书刚直不阿……难道这些也都不是好东西?”
关羽自知失言,沉默片刻,抱拳道:
“是关某失言。确实……还有些人心中存着社稷的。”
傅燮点头,脸上的不悦稍稍消失。
众人穿过西门,进入内城。
这里的景象与外城又不同。
朱门高墙鳞次栉比,偶尔有华丽的马车驶过,车窗里露出锦衣妇人的半张脸。
道旁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与外城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判若两个世界。
刘备忽然勒住马。
前方街口聚着一大群人,围成个圈子,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圈子中央,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抬着一架步辇,辇上坐着……或者说,蹲着一个怪异的生物。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却有两个头。
两头并生于一肩,共用一胸,四只手臂怪异地绞在一起。
两张脸一模一样,都是惨白的肤色,眼睛空洞无神。
其中一个头正麻木地转动,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另一个头则低垂着,涎水从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肮脏的麻布衣。
“是上西门那个两头儿!”有人惊呼。“居然还活着!”
“不是说生下来就扔了吗?怎么……”
“是祥瑞!”一个道士高声喊道。
“甲子太平年,天生异人!这是新纪元到来的预兆!黄天当立,万物更新!”
围观的人群中,竟真有人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更多的则是面色惊恐,连连后退。
刘备见此眉头紧锁,这事儿他有所耳闻。
史载:光和二年,雒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母亲弃之。
没想到过了五年,这孩子居然还活着,还行走在街道上。
而且其身后却跟随者不少迷信巫妖的百姓,认为这是甲子太平年的开端。
唉,汉代迷信巫鬼,经常以知名人物作为民间祭祀,杀的人越多,名气越大,越是收到民间崇拜。
例如在蜀中用自己人尸体堆京观的邓艾,蜀中人一直为他立庙,还包括钟会这些参与灭蜀的人都有。
他们死后成为鬼主,融合为民间信仰的一部分。
如今这两头小儿在正月被抬到雒阳的街道上,说是新纪元到来的预兆,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基因突变在人类进化历史上是个常见事儿,但摆在古代就会成为某种预兆。
比如说,人群中也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唉,国之将亡,必生妖孽啊。”
“胡说,装神弄鬼。”张飞啐了一口。
“州将,要不要俺去……”
“不必理会。”刘备摆手。
“继续前进。”
队伍绕过人群,向皇宫方向行进。
走出很远,刘备回头望去,见那两个头的孩童仍被抬在辇上,在人群中缓缓移动,路过的人皆伏地叩首,如同一场荒诞的戏剧。
……
德阳殿内,气氛压抑如暴雨将至。
汉灵帝刘宏坐在御榻上,摩挲着案上的玉玺。
玺文刻着:“昊天之命,皇帝寿昌”八个篆字。
不同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或者“受命于天,即寿且康”的符文,东汉天子直接受命于昊天,这是刻在玉玺里的,至于这传国玉玺,在后代怎么变了文字,那就不好说了。
“陛下。”尚书令赵忠匍匐在地,声音发颤。
“近来天下风闻,颍川有太平道教徒改名重华,公然传道。南阳伏牛山出现妫姓男子妖言惑众,山阳有重瞳男子死而复生,汝南更有鬼主自称伊祁放勋,扬言要顺黄天正道诛杀不臣……”
“事态紧急,老奴不敢隐瞒。”
女尚书们上前将尚书台中的文书一一拿来。
每看一桩,灵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重华是舜的名,妫是舜的姓,重瞳之相,最早指的就是虞舜。
放勋则是尧的名,伊祁是尧的姓。
这一连串的“祥瑞”或“异象”,全都指向同一件事——
尧舜禅让。
刘姓是唐尧之后,按五德终始、三统循环,火德之后该是土德,尧之后该是舜。
这本是汉代儒生们为华夏文明编造的帝王谱系,如今却被太平道用上了。
更可怕的是,这些事发生的地方:颍川、南阳、山阳、汝南……全是党锢最激烈、党人势力最盛之地。
在跟太平道搭上边儿,汉灵帝心态直接爆炸了。
“陛下。”张让也跪坐在一旁:
“老奴还听说……嵩山道人马元义自去年以来,频繁往来荆、扬,急招教徒北上。他……他……他在山阳待的时间最长,据说见了许多人……”
灵帝猛地将玉玺砸在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殿中所有人浑身一颤。
“你们现在知道怕了?”
灵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张角是国家栋梁、忠君爱国?是谁收了魏郡的孝敬,在朕面前替他说话?谁说党人才是天下大害?嗯?”
赵忠以头抢地: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你是该死!”灵帝站起身,在御榻前踱步。
“可你们死了有什么用?太平道几十万信徒,党人遍布朝野,他们要是联起手来,这大汉江山,明天就得改姓!朕要是倒了……你们二位就能活得长?”
他忽然停步,盯着角落阴影处:“唐周,你来说。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阴影里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蹇硕的通报:
“陛下,度辽将军到。”
“宣!”灵帝立刻道,又补充:“快!”
刘备踏入德阳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的青年。
他没多做关注,很快行礼。
“臣刘备,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
“玄德免礼。”灵帝的声音有些疲惫。
“过来坐。蹇硕,给刘使君看座。”
刘备在御榻下首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他这才看清殿中情景:张让、赵忠等常侍跪在左侧,面色惨白,右侧站着几个刘备不认识的女员,同样神色凝重。而那个青年,独自跪坐在殿柱的阴影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陶俑。
“这位是济阴人唐周,太平道弟子。”灵帝指向青年。
“唐周,把你告诉朕的,给刘使君再说一遍。从头说。”
唐周缓缓走出阴影。
他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摔倒,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张角……要造反。”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唐周嘶哑的声音在回荡:
“去岁腊月,大贤良师——不,张角在邺城下令召集三十六方渠帅。
我在场,我是济阴方的小帅,有资格参加太平道会议。
张角决议应三统五行,三月五,甲子日,八州并举,他要带三十万人,从邺城到真定朝圣,建太平国。”
刘备忽然开口:“张角做不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刘备迎着灵帝的视线,缓缓道:
“三十万人行军,要维持吃饱饭,每日最多走十几里路,从邺城到真定将近五百里,他得走一个多月,沿途郡县岂会毫无察觉?而且很难维持秩序,即便是有军队看押也做不到补给通畅,除非——”
“除非朝中有人帮他。”唐周接过话。
“朝堂里有人,朝堂外也有人。宦官收他的钱,替他打点关节,党人需要他的信徒,替他造势。各取所需,不是吗?”
刘备又问:“备不说,他怎么把八州信徒集中到一起,就算真的有官府帮忙庇护他们人员流动,打通各处渡津,允许南方的信徒集中渡过黄河,假设张角手眼通天,这些都能瞒得住朝廷,可到了邺城太平道吃什么?”
“几十万人流动,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从哪获得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