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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朝会大庭辩,天下命运系于使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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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下,皇帝就高坐御座之上,无数双眼睛看着,刀子已经抵到了胸口,曹节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这可不是成济一怒,就敢杀皇帝的时代。

  把宫门宿卫召入德阳殿?那些卫兵是听皇帝的,还是听曹节的?

  北军五校之中,北军中候邹靖是个老油条,惯于见风使舵。

  越骑校尉营虽然掌握在其弟曹破石手中,但长水校尉营却掌握在曹炽手中,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充满了警惕与对峙,谁也信不过谁。

  其余屯骑、步兵、射声三校尉,外加虎贲、羽林等皇帝亲军,大多都是墙头草。

  真要火拼起来,久经战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张奂,振臂一呼,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就是张奂带着京都宿卫,平定了窦武之乱,他对宫廷斗争,可谓是轻车熟路。

  曹节也万万没想到,在这正旦大朝、万国来朝的喜庆时刻,陈耽竟敢如此不顾一切,撕破脸皮,将矛头直指自己。

  这是蓄谋已久,还是他无心之为?

  整个德阳殿,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慷慨陈词、忧国忧民的公卿大臣们,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在如此朝局下,一旦站错了队,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随着陈耽开始倒曹,清流们开始施压,浊流内部四分五裂,除了张济居然没有一人敢帮曹节搭话。

  也或许是看出了曹家大势已去。

  之前最多有人抨击阉党党羽,还没人敢指名道姓骂曹节。

  这回陈耽真是捅破天了,把朝廷上下所有矛盾推到了曹节头上。

  刘宏端坐御座之上,冕旒遮挡下的脸色变幻不定,无人能看清其神情。

  刘备心中却是微动,他看向陈耽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又似看到一柄刺向黑暗的孤绝之剑。

  这沉寂已久的朝堂,终于被这石破天惊的怒吼,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风暴,已然降临。

  年节过后,曹节油尽灯枯,身体也不太好了,一直咳嗽。

  见曹节神情萎顿,口吐鲜血,显然已遭重创。

  御座上的刘宏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曹节被立刻打死,否则朝局将彻底失衡。

  刘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陈司徒、张都护,还有诸位爱卿,稍安勿躁。曹令君侍奉朕多年,心系社稷,劳苦功高,怎么会是贪墨枉法之辈?此中定有隐情,或是小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亦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开:

  “今日乃正旦大朝,不宜纠缠于此。今岁朝廷最大的实务,乃是核查北州战果,论功行赏。曹令君,朔方战事之功过,尚书台核议如何了?”

  曹节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虽然知道皇帝这是在强行转移话题,但也只能顺着往下爬。

  他挣扎着用袖子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迹,又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声音虚弱地回道:

  “唯……回陛下,护鲜卑校尉刘备,功劳卓著,经由监军使者核查,战功属实,斩首招抚,远超常例,按律当加食邑,进封乡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奂,继续道:

  “至于幽州本部兵马,虽有斩获,但自身损失亦不小,功过相抵,按律,张都护……不需受罚而已。”

  一直侍立在侧的中常侍吕强,立刻捧着一卷郡国地图上前,在御案上展开。

  刘宏装模作样地瞟了一眼,点了点头,朗声道:

  “嗯,涿郡方城县境内,有临乡。爱卿此番出征,扬威塞外,功在社稷。计其前后功勋,进封刘备为临乡侯,食邑两千四百户。”

  吕强目光投向武将队列中的刘备,声音温和了几分:

  “刘卿,上前听封领赏。”

  刘备闻言,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来到御阶之前,躬身行礼:

  “臣,刘备,谢陛下天恩!”

  东汉朝廷掌握着五千万编户,在封赏食邑方面,确实比后来的三国时期要大方许多。

  张辽在曹操麾下征战一生,屡立奇功,直到临死前,食邑也不过两千六百户。

  刘备此一战,便获封两千四百户,比起征战数十年却始终未能封侯的张奂,着实是莫大的荣宠了。

  “除此之外。”刘宏继续宣布。

  “随军将领皇甫嵩、徐荣等有功者,各自加封关内侯,赏钱不等。卿之族中,可择一优秀子弟入宫为郎官,其余子弟,可特许入宫邸学进修。”

  宫邸学是东汉专门为皇室、外戚、功臣子弟设立的贵胄学校,能入此学,意味着正式进入了帝国的核心权贵圈子。

  刘备推荐了族弟刘德然担任郎官,其他子侄辈则可进入宫邸学,真是一门显赫,鸡犬升天。

  听到如此厚重的封赏,殿中群臣神色各异,羡慕、嫉妒、惊叹,兼而有之。

  二十岁的实封乡侯,手握重兵,简在帝心,毫无疑问,刘备已然成为大汉王朝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然而,与刘备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将张奂及其麾下幽州将士,因受制于汉朝必须杀敌远超过损失才能封赏的军功制度,幽州军没有太多奖励。

  在曹节的掣肘下,张奂除了正旦灵帝赏赐的钱以外,未能获得额外嘉奖,只能算是功过相抵。

  顶着曹节在后捣乱,没打败仗倒也就不错了。

  但有人也因此开始质疑刘备战报真实性。

  就在众人以为天子强行干预,此事将暂告一段落时,司徒陈耽那不屈不挠的声音,再次如同惊雷般响起:

  “臣有疑!”

  话音未落,陈耽的玉笏板已再次高高举起,直指刚刚谢恩起身的刘备!

  “护鲜卑校尉刘备所奏斩首数千级,招抚八万口,得牲畜三十七万头——较之段纪明当年在湟中,斩首二万三千级,得马牛羊共八百万头,降服万余部落如何,段纪明仅得封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陈耽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备,最终落在曹节和御座之上:

  “今刘备一役之功,即便属实,岂能与段太尉转战千里、平定西疆相比?

  然其封赏竟远超段太尉,加封二千户!敢问陛下,朝廷功过,何以量裁?法度章程,何在?这难道不是阉党为包庇其军中私属,徇私枉法,又是什么?”

  “刘备之战功,比之段颎,孰高孰低?还请陛下与诸公明示!”

  当陈耽这诛心之言再次出现时,刘备看见,曹节原本佝偻的脊梁,突然如同张满的弓弦一般,骤然绷紧!

  看来,清流党的目的,远不止于扳倒曹节一人。

  他们是要借着曹节倒台的机会,将整个与曹节有所关联的势力,尤其是军中新兴的、可能倒向宦官的力量,连根拔起。

  而自己,这个因朔方军功骤然显赫的“曹节故吏”,显然成了他们必须打击的下一个目标。

  刘宏强行打断弹劾,试图以封赏转移视线,却依然止不住清流那决绝的杀意。

  曹节挣扎着,给了身后的司空张济一个哀求的眼神。

  张济左顾右盼,见实在无人再敢顶在前面,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出列,辩解道:

  “段颎当年虽有功勋,但其报捷文书,难道就可信吗?朝廷最终核定,只予其五百户食邑,司徒公心里难道不清楚其中缘由吗?

  他虚报战功,夸耀武名,先帝仁厚,未加深入追究而已!

  陈公如今旧事重提,是欲为段颎翻案,还是故意黑白不分,混淆视听?还降服万余部落?他段纪明怎么不吹自己把全天下的胡人都杀光了呢?”

  “文书里写的自己比卫霍还厉害,结果就受封了五百户,这原由难道还用问吗?”

  “张司空此言差矣!”

  陈耽的广袖在御前激烈翻涌。

  “段颎转战千里,大小百余战,方有西疆之大捷,此乃天下人所共知!倒是今日这朔州捷报……”

  他的玉笏板突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监军使者李巡,厉声质问:

  “李监军!你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首级!当真每一颗髡头,你都亲手翻检,亲自数清楚了不成?”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骤然聚焦到那个身体清瘦的宦官李巡身上。

  李巡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身躯一颤,但他还是强自镇定,上前几步,跪伏奏对:

  “陛下,臣与赵监军,奉旨监军,不敢有片刻懈怠。我军缴获之鲜卑髡头首级,与匈奴索辫首级,分库贮藏,臣等逐一亲验。

  其时天寒地冻,首级及作为凭证的左耳皆未腐败,特征清晰可辨。臣以性命担保,刘使君所报斩获数目,绝对属实,不曾虚报,更不曾瞒报。”

  “好一个未腐可辨!”

  陈耽的冷笑声再次响起:

  “话说得再妙,毕竟只有你们两位监军见过!我等满朝公卿,谁曾亲眼得见?是真是假,还不是你们几人一口串通,自说自话!”

  他的矛头再次直指曹节:

  “曹节!你为了在军中扶持党羽,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现在,还要再加一条大罪!陛下,臣再弹劾曹节,勾结边将,谎报军情,欺君罔上!”

  曹节挣扎着抬起头,睁开半阖的眼睑,那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嘶哑着声音,做最后的反击:

  “司徒公……你……你这是在暗示,陛下受了奸佞蒙蔽,是昏君吗?呵呵……老夫是奸佞,陛下是昏君……司徒公,你到底是何居心?!”

  “下官不敢!”

  陈耽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却愈发激昂:

  “下官只是忧心国事,恐今上君侧有小人盘踞,贻误军国大事,更恐有人欺世盗名,祸乱军心!”

  御座上的天子刘宏,闻声微微前倾了身体。

  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黑红两色龙袍,在透过窗棂的晨曦映照下,泛起幽暗的鳞光。

  年轻帝王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朝堂,最终,落在了那位于风暴中心的青年将领身上。

  今天清流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不仅要扳倒曹节,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曹节在军中的影响。

  曹节倒了,是刘宏乐于见到的,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

  但整个阉党势力若被连根拔起,是刘宏绝对不能接受的。

  没了这些宦官替他弄钱,替他背黑锅,更没人能对付得了这些盘根错节,结党营私动不动就以清议逼宫的清流士大夫。

  平衡,绝不能打破。

  “刘卿。”

  刘宏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段颎当年报捷,曾言转战山谷,无日不战。卿在朔方征战,历时几何?大小几战?”

  刘备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皇帝在给自己搭建陈述的平台,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他再次出列,来到御阶中央,坦然答道:

  “回陛下,臣自光和三年秋末率军出云中,转战草原大漠,历经秋冬两季,大小凡十余战。每一战的时间、地点、斩获、损失,皆由军中书佐详细记录在案,形成文书,可供查验。”

  “陛下!汉家制度,无功不得受赏,有过必当受罚!此乃太祖以来之铁律!

  若我刘备,在朔州之战中,所报斩获有半分虚假,臣请陛下斩臣之首级,悬于北阙,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刘备随即侧身,目光湛然地看向司徒陈耽:

  “敢问司徒公,若段纪明当年果有虚报战功之实,可否斩下司徒公您的首级,悬于北阙以谢天下吗?”

  陈耽被这青年将领突如其来、以退为进反将一军,问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备如此刚烈,竟敢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他一时语塞,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有些心虚地强辩道:

  “段颎是段颎,他阿附阉党,罪证确凿,早已伏诛!此事与老夫何干?”

  刘备正色道:

  “司徒公乃是天下名士,必知汉法反坐之条。毁谤诬陷他人,查实之后,反受其罪!虚报军功,按律当免官夺爵,重者处死!若我刘备经有司核查,并无虚报,那么,司徒公今日当众污蔑边将,动摇军心,又该当何罪?

  按律,是否亦当免官罢爵,以正视听?!”

  “你……!”

  陈耽指着刘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整个德阳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皇帝、宦官、清流、宗室,多方势力的眼睛都聚焦在刘备与陈耽身上。

  风雪在殿外呼啸,而殿内,这场关乎权力、派系、生死存亡的朝堂大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高潮。

  年轻的帝王高踞御座,目光深邃,老迈的权宦跪伏阶前,气息奄奄,慷慨的司徒手持玉笏,寸步不让,沉毅的将军昂首而立,锋芒乍现。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摇曳不定。

  今天既得倒曹,又不能让清流得势。

  更得在朝堂的夹缝中保住冯家免受牵连。

  刘备的命运,冯姬的命运,就系于今日大朝会的庭辩。

  随着皇帝下令,虎贲上殿。

  庭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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