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奏,弹劾尚书令曹节!”
一声洪亮而决绝的呐喊,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德阳殿上空。
“恳请陛下明断!”
百官悚然,无数道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文官队列中,司徒陈耽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目如寒星,直射御阶之下的曹节,毫不避让。
在他身后,几位司徒府的官员紧随而出,人人面色凝重,俨然是同进同退之势。
曹节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从杨赐告病,陈耽上位的那一刻,他早就已经察觉到风声,却没想到他们敢公然在正旦大朝上当众发难。
殿陛之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秩高低,肃然静立。
他们身着庄重的朝服,冠冕堂皇,手持玉笏,静默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打破沉寂。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御座上的刘宏微微抬了抬头,冕旒轻晃。
“陈卿有何事弹劾曹令君?”他看似风轻云淡,然而,他那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关注与审慎。
陈耽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臣要弹劾尚书令曹节,贪赃枉法,祸乱朝纲!”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虽然党争激烈,但如此直指中枢权宦,在正旦大朝上公开弹劾,仍是多年来罕见之事。
司空张济,作为曹节一党的重要成员,脸色骤变,急忙出列,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司徒公,何至于此!今日乃正旦大朝,当论各郡政绩,边塞功勋,方显我大汉威仪。
即便司徒公对曹令君有所疑虑,也该循例于下次常朝再议。公身为宰辅,亲自下场弹劾中台官员,如此……如此岂不让典属国及四方藩邦使者看了笑话,委实有损国体啊!”
陈耽看也不看张济,只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打断手势,声音愈发高昂:
“陛下,臣亦要弹劾司空张济,阿附阉党,混淆圣听!”
张济顿时慌了,指着陈耽,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刘宏闻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哦?不知陈司徒,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弹劾司空、曹令君,所谓何事?可有实据?”
“臣劾曹节十罪!”陈耽不紧不慢,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曹节心头。
“一曰擅截献费,中饱私囊!二曰私纳胡马,交通外邦!三曰大作宫室池榭,耗费国帑,伤陛下之德!四曰有结朋党,蔽贤智,障主明!五曰侵夺百姓,凌侮贫弱,伤庶人之业!……”
他每念一罪,殿中百官的脸色便变幻一分。
曹节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怒转为铁青。
陈耽的劾词愈发激烈,他索性合上竹简,直视曹节,厉声痛斥:
“曹节小人,仰仗陛下威名,作威作福,虽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又无丞相之担当!以故各官之升迁,未及谢恩,先拜谢曹节。盖惟知事权出于曹府,畏惧奉承而已!”
“曹节窃陛下之恩,以市己之惠,假陛下之罚,以彰己之威。所以群臣感曹节之惠,甚于感陛下之恩。畏曹节之威,甚于畏陛下之罚也!用舍赏罚之权,既归于曹节,大小臣工又尽附于阉党,此窃陛下之权!”
“是以曹节既以臣而窃君之权,又升迁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升迁其私党!曹家党羽遍布天下,构陷贤良,中伤天下之善类,专竖权柄!”
“其弟曹破石,在雒阳肆意奸淫民女,无恶不作!其侄儿曹绍,在东郡饕餮放纵,害杀民人数以千计!上下敛财,民怨沸腾!朝中百官亦莫不畏之,继而为保全官位则贿之!有司既纳贿于曹节,不得不滥取于百姓,所以百姓多至流离,而北方之民为甚!”
陈耽的声音越来越高,不断冲击着帝国最高殿堂的权臣:
“此人一人专权,天下受害,冯方、张颢、郭防之流为虎作伥,天下百姓,怨恨满道,含冤无伸,人人思乱,皆欲食曹节之肉!若非陛下德泽之深,祖宗立法之善,天下之激变也久矣!
军民之心,既怨恨思乱如是,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徼外而在域中。不除曹节,此失天下之人心也!”
一通弹劾,声震朝野,字字诛心!
当陈耽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更大的哗然如同潮水般涌起。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惶恐、或隐晦的快意。
曹节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那压抑的咳嗽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他一边咳,一边指着陈耽,声音嘶厉:
“陈司徒!今日元正大朝,百官齐聚,藩使在侧,你……你竟敢于宫廷之上,如此胡言乱语,污蔑大臣,你……你居心何在!”
“陈某正是要在百官面前,在朗朗乾坤之下,揭穿你这祸国禽兽的真面目!”
陈耽毫不退缩,他再次接过身后属官递来的竹简,声音朗朗,如同宣读祭文。
“陛下,去岁各州郡为凑足‘献费’,曹节及其党羽搜刮民间,多征款项高达四十五亿钱!其中至少有十亿钱,经曹节之手,流入了其私囊!”
“还有,北州军费三十亿钱,半数亦为沿途州郡所截留,最终也入了曹节家库,一场战事,耗尽民脂民膏,未能荡平边患,却喂肥了你这硕鼠!此事,天下昭然!”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数卷白色的帛书,高高举起:
“此乃兖州山阳、颍川、南阳、汝南等地百姓,冒死献上的万民血书!上面皆是血泪控诉!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派人核查!”
“你血口喷人!”曹节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明鉴!老臣历任三朝,从未……”
“从未?”陈耽冷笑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曹节在雒阳西郊及南阳各地的私宅清单,共计田产三万余顷,宅邸二十余处,私掠良家女三千多人,敢问曹令君,你年俸不过千石,这些产业从何而来?”
曹节冷眼看向陈耽,冤枉你的人,真是比你还清楚你有多冤枉。
曹节确实贪权,但他本人并不乐于享受,已经是个太监了,家财多数都是被同族人敛走的。
至于女子,他想要也没用啊。
在武将队列位置,刘备正静静地看着这风云骤变的一幕。
殿上的争吵、指控与辩白,如同狂风暴雪,但他内心却异常清明。
这看似激烈的反腐弹劾,背后隐藏的,是更加残酷的政治博弈。
“真要是按照贪污受贿来核算罪名,那整个朝廷,从上到下,还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刘备心中暗忖。
这陈耽提供的证据真伪,其实并不重要,这不过是政敌攻击的借口罢了。
他陈耽自己也是三次出任三公,这官位难道是他靠着政绩清白、一文不花就能得来的吗?估计花费也有几千万了。但这并不影响清流们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浊流贪婪。
说到底,这只是为了扳倒政敌而寻找的一个突破口,怎么严重,怎么肮脏,就怎么说。
再者,陈耽提到的山阳、南阳、颍川、汝南……这些地方,正是汉末党人的大本营。
这些郡国的名士、豪强,在民间互相标榜,结为所谓的“八俊”、“八顾”、“八及”,专门抨击朝政,刺杀权宦,以此博取清名,积累政治资本。
刘备心中豁然开朗。
这东海陈耽,分明就是朝中清流和被禁锢的党人联手推上前台的斗牛士!保不齐,这些蛰伏已久的党人,又在暗中谋划着一场新的政变。
但是,政变总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总不能明面上针对皇帝吧?
那就只能针对皇帝所倚重的宦官,美其名曰清君侧。
一旦宦官势力被彻底清除,失去制衡的皇帝,离下台也就不远了。
届时,他们在民间扶持一个年幼的、易于控制的宗室上台,困扰他们多年的党锢之祸,自然就能解除。
“好大一张网啊。”
刘备心中凛然:“这朝中的斗争,果真激烈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不由感到一阵后怕,若是曹节今日真的就此倒台,那么失去宦官势力支撑的天子刘宏,恐怕就真的要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站在刘备身旁的老将张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暗笑道:
“玄德放心,曹节必须倒,但天子,也未必会让那些党人轻易得利。清流和浊流,维持一个平衡,彼此牵制,才是天子驾驭朝臣的中衡之道。”
刘备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继续静观局势发展。
果然,继司徒陈耽这石破天惊的第一击之后,倒曹的攻势如同预演好了一般,接踵而至。
大司农张温出列,呈上奏章,言及国库空虚与曹节党羽挪用款项之关联、
司隶校尉曹嵩也上表,虽措辞委婉,但亦指向南阳曹氏族人在京都纵横不法。
御史中丞韩馥、侍御史刘陶、议郎袁贡等纷纷出班,各自呈上弹劾奏章,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揭露曹氏党羽如何霍乱天下,侵吞民脂。
甚至,连议郎曹操,也手持玉笏,出列陈词,虽未直接指斥曹节,但所言皆是约束宦官、整顿吏治之言,其立场不言自明。
还有司徒掾、孔子后裔孔融,亦引经据典,上奏抨击。
一时间,满朝“倒曹”之势,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已然形成。
这时候,曹节的党羽们,如张济、冯方、张颢、郭防等人,眼见风向不对,已是树倒猢狲散之态,除了张济最初试图辩解几句外,竟再无一人敢挺身而出,为曹节辩驳。
司徒陈耽背后站着的是党人且不说,袁贡是汝南袁家人,韩馥是袁家门生。
张温、张奂都是曹腾故吏,加上曹嵩、曹操,这更不必说,都是一家人出来的。
刘陶、孔融那是杨赐故吏。
两任司徒,加上袁隗,那就是三任司徒,外加司隶校尉、九卿大司农以及他们的门生故吏都在倒曹。
袁杨两家还是姻亲,都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然杨赐和袁隗本人都没出面,但这架势已经跟明确表态差不多了。
倒是太尉刘宽一直中立,自己不下场,也不让自己的门生下场。
尚书令虽然是天下中枢,但毕竟只是千石官员,顶着这么多压力,那真是扛不住。
甚至,就连尚书台里的台官,尚书郎许靖、右丞司马防也上了奏章。
倒是卢植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刘备,手中的弹劾文书又偷偷藏了回去。
毕竟是自己的门生,曹节出事,刘备也难以脱身,自己身为老师,也得牵连。
见刘备没有表态,卢植也稍稍定下。
然而,其他朝臣的弹劾奏章,却如同殿外那越下越急的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接连不断地被内侍接过,呈送到御案之上,几乎要将那张龙案淹没。
见此情景,曹节知道,仅凭口舌之争已是徒劳。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小黄门,踉跄几步,来到御阶之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切:
“陛下!陛下明鉴啊!这些……这些都是有人蓄意构陷!是老臣平日执法严厉,得罪了人,他们便趁此机会,欲置老臣于死地啊……”
“构陷?”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武将队列中传来。
只见张奂大步出列,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目光如炬。
“末将可以作证陈司徒所言!”
曹节瞳孔猛缩:“张然明,你……也要落井下石?”
杀招来了。
“陛下!末将驻守幽、并多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去岁朝廷拨给幽并边军的三十亿钱军饷,经曹节之手运作,竟被层层克扣高达五成!
这被克扣的钱粮,又经其党羽层层盘剥,最终能到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二!以至于幽州将士,已欠饷长达三月之久!军心涣散,边防空虚,这些都是拜曹节所赐!”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幽州刺史部麾下数十名将士,用性命保下来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笔被欠发的军饷数额,还有粮草中以砂石充数,军械库中兵器甲胄腐坏不堪使用之事!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一直保持中立沉默的太尉刘宽,此刻也忍不住动容,出声问道:
“张都护,此话……此话当真?军国大事,可开不得玩笑!”
“若有半句虚言,末将愿受军法处置,甘当斧钺!”
张奂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猛地转头,怒视曹节,眼中的火焰仿佛要将他烧穿。
“曹节!你去岁寿辰,单是幽、并两地官员,为求升迁自保,送去的寿礼清单,总价值就不下三亿钱!要不要老夫现在就把这份礼单也当众念出来,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如何变成你曹府库房中的金珠宝贝的!”
“这……这定是伪造!是构陷!”曹节脸色煞白如纸,浑身颤抖如同风中枯叶,声音也变得嘶哑无力。
“伪造?”张奂怒极反笑。
“曹节!你敢不敢现在就请陛下下令,让大司农、司隶校尉与御史台三司会同,立刻封存你曹府以及相关党羽府邸的账目,现场核对?你敢吗?”
“咳咳咳……哇——!”
曹节被张奂这指名道姓、证据凿凿的连续痛斥,惊得肝胆俱裂,急怒攻心之下,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已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手眼通天的曹节竟在这德阳殿上,被活生生气得咳出血来。
这一幕,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清流们选择的时机实在是太毒辣了。
在正旦大朝会这种百官齐聚、藩使观礼的局面下,众目睽睽,曹节就算手握部分京城兵权,也绝无可能当场调动北军五校兵马,来个血流成河,杀人灭口。
在董卓、曹操之流可以随意玩弄天子于股掌之前的时代,汉家皇帝受命于天的权威依然深入人心,具有强大的象征力量和法统威慑。
东汉的权臣们,即便掌握京畿兵权,但只要皇帝一道明确的诏书下达,那些军队依然会听从皇命,反戈权臣。
如果皇帝不在现场,曹节或许还能假传圣旨,调动军队,将政敌一网打尽。